第三路往米鋪。
米鋪的門板比布店的更厚，是柞木的，三寸厚，上下各三橫閂。特務撬斷了兩撬才把門板撬開。門板向倒下砸在米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整條街的狗都了起來。
米鋪隔壁是一家香燭鋪，香燭鋪老闆姓鄭，六十來歲，信佛，家裡供著觀音。他被狗聲驚醒，從窗戶裡看見隔壁米鋪門口停著兩輛車，七八個人影在手電筒裡晃。鄭老闆趕跪到觀音像前念阿彌陀佛，唸了一遍又一遍。
米鋪裡，新掌櫃己經被從後屋拖出來了。他劉敬先，是劉掌櫃的遠房侄子，二十出頭，瘦長臉，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他原本在湘潭教書，劉掌櫃死後被老周急調到長沙來接替米鋪。他才來了不到一個月，還在悉每一條暗號和每一個接頭人。特務衝進來的時候他著腳，只穿了一件白布汗衫和一條短，站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凍得發抖。
領頭的特務是老崔，崔大牙，因為兩顆門牙突出而得名。
他在長春跟日本人幹了八年，殺了不的鬼子。
劉敬先被刺得睜不開眼，臉上的表不是怕，是那種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表。他才二十出頭，一個月前還在教室裡給學生講《出師表》。
崔大牙問你是掌櫃的，他說是。崔大牙又問劉掌櫃是你什麼人，他說是遠房叔叔。你叔叔死了不到兩個月你就接班，夠快的。劉敬先說我叔叔沒有兒子，我是劉家最近的男丁，族裡讓我來的。崔大牙冷笑了一聲，是地下黨讓你來的吧。劉敬先用他教書先生的認真勁兒說不是，是族裡長輩寫信讓我來的，信還在屜裡，你可以看。
崔大牙沒看信。他揮手讓特務開始搜。
米鋪裡堆著上百袋米，從地面摞到天花板。麻袋是黃麻的，每袋一百斤，上面印著株洲米棧的標記。
特務們拿著匕首往麻袋上捅，一刀一個窟窿，米粒從破口嘩嘩流出來，白花花的在月下像雪崩。一個特務嫌捅得太慢，拿撬往麻袋堆上猛砸，麻袋被砸得崩線了，整袋整袋的米從破口傾瀉出來。
米鋪地面鋪了一層米，特務們的皮鞋踩在上面吱吱響，米粒嵌進鞋底的紋路里。
一個特務走到櫃檯後面。櫃檯上放著一把算盤、一本賬本、一支筆、一方硯臺。這把算盤是劉掌櫃用了半輩子的，邊框是紅木的，珠子是黃楊木的，被手指磨得發亮。
特務把算盤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木板上刻著一行字：叟無欺。那是劉掌櫃的爹刻上去的，西十年前劉家米鋪開張那天刻的。特務把算盤往桌上猛地一拍，算盤珠子從木軸上崩飛出去，十三檔珠子散了一地，滾在米粒中間。
劉敬先聽到算盤碎裂的聲音猛地抬起頭。他剛才一首低著頭被按在椅子上，聽到這個聲音，他掙扎著要站起來，被兩個特務按住了肩膀。他盯著散落在地上的算盤珠子，在發抖，但沒有說話。
一個特務從他手裡搶過那本賬本翻了幾頁，米鋪進出貨記錄，每一筆都寫著日期、品名、數量、價錢，筆跡是兩個人的，前面的蒼勁有力是劉掌櫃的，後面的工整稚是劉敬先的。特務把賬本塞進麻袋。
另一個特務蹲在地上開始地面。米鋪的地面是青磚鋪的，年久失修磚很寬。他用匕首順著磚撬了幾塊磚，磚下面是泥土，泥土是乾的，沒有挖過的痕跡。他又撬了幾塊，還是什麼都沒有。
劉掌櫃死的那天把夾層裡所有的名單都燒了，灶膛裡的灰被水潑過之後化了黑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米鋪裡現在只剩米，除了米還是米。
崔大牙讓特務們撤。特務們提著麻袋走了，麻袋裡裝著那本破賬本和唯一找到的可疑品，那把碎了的算盤。
劉敬先等他們都走了，蹲下來開始撿散落在地上的算盤珠子。他在米粒中間一顆一顆地找，每找到一顆就放到手心裡數一數。黃楊木珠子沾了米灰和鞋印，他用手指乾淨。十三檔算盤，每檔七顆珠子，一共九十一顆。他在米粒中間跪著找了半個時辰，找回了八十七顆。還差西顆，他把地上的米粒撥開繼續找，手指凍得發僵。他想起劉掌櫃臨死前蹲在這個櫃檯後面把賬本最後一頁撕下來扔進灶膛的樣子。劉掌櫃一定也是用這雙手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過去，算著每一筆進出賬。他找到第九十顆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怕，是心疼。這個算盤是劉掌櫃留給他的唯一。
第五路往茶館。
這家茶館不是碧香閣，是半湘街中段的一家老茶館，名“得月樓”。
得月樓比碧香閣大，前堂能擺十幾張桌子，後堂還有一個小戲臺。戲臺上不說大戲，只說評書。說書先生姓，人稱鬍子，五十來歲，蓄著一把山羊鬍，花白頭髮用一竹簪挽在腦後。
他說的書都是隋唐演義、說岳全傳、水滸傳，一張能把千軍萬馬說得活靈活現。白天碼頭上歇腳的船工、菜市場收攤的菜販、布店的周嬸都會來坐坐，一壺茶一盤花生坐一下午。
關雲舟懷疑他利用說書傳遞暗號，拍醒木拍幾下，摺扇敲桌角敲幾下，甚至書中某個好漢在某一回出場的時間，都可能是碼。
但今晚評書早散了場，得月樓己經上了門板。鬍子睡在後臺的小屋裡，小屋只有一張木板床、一把摺扇、一方醒木、一件換洗的灰布短褂。他被一陣猛烈的砸門聲驚醒，披上短褂走到前堂時門板己經被撬開了。冷風從門口灌進來把煤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三個特務站在他面前，領頭的老金，金胖子。老金在南京幹過多年茶樓監視任務，對茶樓格局、布簾隔音、評書人作習慣非常悉。他讓鬍子把所有表演用的道擺在桌上，醒木、摺扇、驚堂木、銅鉸。鬍子一一擺出來。
老金拿起醒木翻過來看底部。醒木是紅木的，分量很沉，底部磨得發亮，那是他長年在桌案上敲擊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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