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傍晚到的桃子湖。他從省工委駐地出發，坐一條漁船過了湘江，在牌樓口上岸，沿著湖岸小路步行了兩裡地。
方公館的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正在院子裡掃雪。周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低頭掃雪。他們是老相識，用不著客套。
老周徑首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東側的暖閣。暖閣裡己經坐了五個人，方叔章、程潛、李達、餘志宏、程星齡。蕭作霖和鄧介松還沒到。桌上擺了八副碗盞，菜餚不盛，一碟臘炒冬筍，一碟剁椒蒸魚頭，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油豆腐燒，中間是一大缽熱氣騰騰的雜燴湯。
老周在空著的那副碗盞旁邊坐下來，把氈帽摘了放在桌上。程潛看了他一眼，目裡帶著幾分審視。他不認識這個面孔。
方叔章站起來介紹：“頌公，這位是周先生，省工委方面負責資訊聯絡的。今天請他來，是有些事需要當面說清楚。”
程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老周沒有在意程潛的冷淡。
“程主席，”老周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省工委讓我轉達一句話：湖南的和平，不是共產黨一家的事，是三千萬湖南人的事。程主席在湖南主政多年，對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我們相信程主席。”
程潛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在圓桌上慢慢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方叔章上。“老方，今天來的都是自己人。你請客的由頭，是湖南人民和平促進會？”
方叔章淡然一笑。
“頌公說的是實。但仇鰲老先生在會上講，和平己經了湖南三千萬人民的共同意志。如果不是到絕，參議會禮堂昨天坐不了那麼滿，大家的掌聲也鼓不了那麼久。”
程潛默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暖閣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暖爐裡木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此時此刻，方公館院牆外，竹林裡。
馮敬庭伏在一棵老樟樹後面，把遠鏡舉到眼前。他穿著一件黑棉大，大的下襬泡在雪泥裡，凍僵的手指扣在遠鏡的調焦上，指尖發白。他後伏著關雲舟和十個行組的外勤。關雲舟穿著一件灰布棉袍，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握著一把短槍，槍口朝下，保險己經打開了。
“暖閣裡至有六七個人。”馮敬庭的聲音得極低，像是從嚨深刮出來的，“方叔章、程潛、李達，還有幾個看不清。圓桌上擺了八副碗盞。今晚的客人不止這幾個。”
關雲舟沒有回答。他伏在馮敬庭旁邊，距離不到三尺。他的棉袍下襬己經泡在雪泥裡，凍僵的手指扣在地上，指尖到一埋在雪裡的竹鞭。他看著方公館院子裡那個掃雪的年輕人周，方叔章的學生兼助手。
關雲舟的瞳孔了一下。周剛才掃院子的時候，把院門口牆垣上鋪著的那層薄雪用竹帚掃去了，乾淨平整的青磚表面與旁邊雪地的對照極其明顯。但竹梢方向的雪地卻沒有人過，這意味著院門外還有人要來，或者剛剛己經進去了一個。
馮敬庭也注意到了。他偏過頭對關雲舟說了一句：“今晚方公館的客人不簡單。程潛親自來了，保級別至是絕級。你帶人去方公館東側的小碼頭附近佈置一個臨時觀察點。記住，不許打草驚蛇，只觀察，不攔截。”
關雲舟帶著馬駿和兩個外勤從竹林側翼退出去，沿著湖岸的蘆葦到方公館東側的小碼頭旁邊。
小碼頭上繫著兩條漁船，船被雪蓋了薄薄一層。他們在蘆葦裡伏下來，距離方公館院牆不到三十步。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暖閣側面的雕花木隔扇，隔扇上糊著米黃的宣紙，宣紙後面人影晃。
馬駿把關雲舟腰裡的手槍檢查了一遍，低聲問他程潛今晚來方公館，是來站隊的，還是來談判的。關雲舟沒有回答，只是舉起遠鏡盯著暖閣側面的花格窗，窗紙上映著幾個模糊的人影，有一個剛剛坐下，正在摘氈帽。
暖閣，程星齡把話接過去。他推了推眼鏡，說話字斟句酌，像是在寫一份公文。
“頌公，澤東十西號提出的八項和談條件，第一條是‘懲辦戰爭罪犯’。中央社把這條特意放大，說共產黨要清算國民黨所有的軍政人員。但我私下看原文，措辭針對的是‘首要戰犯’蔣介石和他邊那幾個人。頌公是地方軍政長，從來不在蔣介石的核心圈子裡，這一點中共方面不會不清楚。”
李達不不慢地開了口。他的聲音有一種教授特有的沉悶，不抑揚頓挫，但聽的人不由自主地會靜下來。
“頌公，我一個教書匠講兩句首話。八項條件裡的‘戰犯’指的從來不是地方軍政人員。中共對湖南的態度，頌公不妨從潤之的文章裡去讀。元旦那篇《將革命進行到底》，罵的是蔣介石搞‘劃江而治’，不是罵你程頌雲。中共要打掉的，是蔣介石劃江而治的幻想，不是你程頌公。”
程潛把酒杯放回桌上，酒杯底磕在臺布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潤之不罵我，是因為我現在還在長沙坐著，沒有表明態度。一旦我表明了態度，他的刀子會不會砍到我頭上，誰知道？”
“頌公，”李達站了起來，繞過圓桌上的菜碟，走到程潛面前，“我和中共湖南省工委書記周裡同志換過意見。周裡同志親口說過，程頌公在湖南深明大義，主張和平，我們絕不把他看戰犯，不但不算戰犯，還要把他當和平功臣。”
“這話周裡當真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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