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目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馮敬庭站在門口，關雲舟站在辦公桌後面。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和不到五米的距離。五米，跟那天晚上在汽機房裡的距離一模一樣。
“你在找什麼？”
馮敬庭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關雲舟沒有說話。他的手沒有去槍，腰後的槍套裡著他的配槍，但他的右手垂在側，離槍套還有一段距離。他的左手著那沓紙，指節發白。
“我問你在找什麼。”馮敬庭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關雲舟把手裡的那沓紙舉起來。
“這些。”
馮敬庭看了一眼。那是他二十年前的檔案，關於沈鶴鳴和方若蘭案的全部卷宗，審訊記錄、口供筆錄、決令、孤兒院的接收證明。這些東西他以為早就銷燬了，但他留了一份副本，鎖在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屜裡。他留著它們，不是因為他念舊，而是因為他有一種習慣，他喜歡把重要的事記下來，哪怕那些事見不得。
“你都看到了？”馮敬庭問。
“都看到了。”
關雲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沈鶴鳴和方若蘭，1929年3月被捕，6月被決。罪名是‘共黨要犯’。審訊記錄上寫著‘該犯夫婦拒不認罪，態度頑劣，建議從速決’。決令是你籤的。你的簽名，我認識。”
關雲舟把那一頁出來，舉到馮敬庭面前。紙己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殘破，但馮敬庭的簽名依然清晰，龍飛舞的三個字，筆鋒銳利如刀。
“對，是我籤的。”
馮敬庭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了。門鎖發出“咔嗒”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鎖死了。他在辦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
“沈鶴鳴和方若蘭，是我抓的，是我審的，是我籤的字。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關雲舟的手開始發抖。那沓紙在他手裡簌簌作響，像秋天的樹葉。
“為什麼？”關雲舟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殺他們？為什麼收養我？為什麼騙了我二十年？”
馮敬庭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散開。他看著關雲舟的臉，那張臉跟沈鶴鳴的臉像得驚人，尤其是那雙眼睛，又深又亮，像兩口井。他第一次在孤兒院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就知道他養大了一定有用。沈鶴鳴的兒子，只要好好培養，將來一定是把好刀。
“你父親是共黨要犯。我抓他、審他、殺他，是我的職責。我是保局的人，他是共黨的地下負責人，我們是敵人。敵人之間，沒有什麼為什麼。”
“那我呢？”
關雲舟的聲音開始發。
“我幾歲，什麼都不懂。你把我從孤兒院領走，告訴我父母被共產黨殺了，讓我替你殺人。你騙了我二十年。”
“騙？”
馮敬庭把煙叼在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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