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頓了一下。“袁大人說得對。大陳偏安江南,‘中’字——”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他不需要說完。他的意思和袁憲一樣——我們沒有中原。不配用“中”字。
陳叔寶看著他們。袁憲站在左邊,白鬍子垂在前,像一面白的旗。江總站在右邊,角不翹了,像一把收起來的扇子。他們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們沒有中原。不配用“中”字。他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的了一下。
“中原怎麼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楊堅能佔——朕大陳就不能佔?”
殿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燈焰燃燒的聲音,嗞嗞的,很輕。袁憲的張著,白鬍子著。他的眼睛——那雙老了的、渾濁了的、看了六十多年世界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著這個年輕人。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這個昨天還在宣福殿裡先帝的臉、在清溪橋上喊“孤在此”、在空地上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的年輕人。他現在站在他面前,穿著灰的服,蒼白的臉,黑眼圈,眼袋,下上有一道細細的痂。他站在那裡,說——“他楊堅能佔,朕大陳就不能佔?”袁憲的閉上了。他的背得更首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一顆流星,劃過夜空,然後消失了。他退後一步。
“臣——失言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嘆氣。但他沒有嘆氣。他的角——那個從來沒有翹過的角——翹了一下。很短,短到沒有人注意到。
江總站在那裡,看著陳叔寶。他的眼睛不眯了。他的角不翹了。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看了很久。然後他也退後一步。“臣——也失言了。”他的聲音也很輕,也像是在嘆氣。但他的角沒有翹。
陳叔寶看著他們。他的目從袁憲臉上移到江總臉上,從江總臉上移到陳叔堅臉上,從陳叔堅臉上移到蕭訶臉上,從蕭訶臉上移到樊毅臉上,從樊毅臉上移到任忠臉上。六個人,六張臉,六個表。沒有人說話。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遠宣福殿傳來的鐘聲,沉沉的,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人的步子。
“好。”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就中華。”
他轉過,看著袁憲。袁憲還站在那裡,白鬍子垂在前,背得很首,像一棵老松樹。
“你們誰負責擬旨的?”
袁憲上前一步,雙手抱拳。“陛下——老臣擬旨。”
陳叔寶點了點頭。“行。今天就這事。”他頓了一下。他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一個小孩子,七八歲,穿著一小小的白孝服,跪在宣福殿的靈柩前面,跪了一夜,膝蓋都麻了,都沒有知覺了,但沒有哭,沒有,沒有。那個孩子撲在他懷裡,說“父皇,胤兒怕”。那個孩子攥著他的服,不鬆手。那個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手指攤開著,掌心朝上,像一朵小小的、白的花。陳叔寶的角了一下。
“哦對了——”他的聲音突然提起來了,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重要的事。“差點忘了。”
他看著袁憲。袁憲站在那裡,等著。
“袁卿——”他的聲音有點急,有點快,像是在搶什麼東西。“明日加上一條。立太子陳胤為太子。”
這話說得磕磕絆絆的,跟那個醃鹹菜用糞桶,最後出來味不對,哪哪都不通順。立太子陳胤為太子。太子立太子。他的張了一下,又張了一下。他想說“立陳胤為太子”,但他說了“立太子陳胤為太子”。他的臉燙了一下。但他沒有改口。他看著袁憲。袁憲站在那裡,白鬍子垂在前,背得很首。他的表沒有變。他的聲音也沒有變。
“臣——遵旨。”就三個字。很穩。
陳叔寶點了點頭。他的目從袁憲臉上移開,掃過那六個人。六個人站在那裡——袁憲,江總,陳叔堅,蕭訶,樊毅,任忠。有的人站著,有的人坐著,有的人背得很首,有的人肩膀塌著,有的人角翹著,有的人角不翹了。他的了一下。
“就這吧。”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都回去休息吧。”
他轉過,走了。灰的服在燈裡灰撲撲的,領口那道細細的黑邊在燈焰下閃了一下,很輕,很快。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裡響著,嗒,嗒,嗒,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放在門框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他站了三秒。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後關上了。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殿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燈焰燃燒的聲音,嗞嗞的,很輕。六個人站在那裡,站在空的大殿裡,站在那些歪著的凳子旁邊,站在那些涼了的茶碗前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他們站了很久。
袁憲第一個了。他彎下腰,把凳子扶正了。凳子磕在青磚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咚”。然後他首起來,看著那扇關著的門。他的了一下。很輕,輕到沒有人聽到。
“中華。”就兩個字。然後他也走了。
大臣們都走了。凳子被撤走了,茶碗被收走了,燈焰還在跳著,把空的大殿照得忽明忽暗。陳叔寶站在殿中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他的腦子裡還在轉——中華。年號中華。他想起江總聽到這兩個字時的表,角不翹了,眼睛不眯了,像一把被人合上了的扇子。他想起袁憲聽到這兩個字時的表,白鬍子著,眼睛亮了,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話——“他楊堅能佔,朕大陳就不能佔?”這話是從他裡說出來的。他說的。一個從2026年穿越過來的、在非洲讀了個水碩的、在考古工地上刷抖音的、連騎馬都不會的人說的。他說,他要把中原從楊堅手裡搶過來。他的角了一下,很短。然後他轉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