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在宣紙上洇開第三個團時，曹化淳的指甲摳進了金磚隙。他蜷在西暖閣的角落，孔雀藍織金蟒袍皺一團，像條被了骨的蛇。那子司禮監掌印太監養了二十年的沉香味，此刻被尿味和冷汗的酸臭徹底蓋過。
“皇爺...皇爺，奴婢真記不清了，”他的聲音尖細得破了音，結在鬆弛的皮裡劇烈滾，“去年冬月，是高起潛牽的線，奴婢只是遞了牌子...”
陳默沒看他。他盯著案上那捲從北鎮司取來的《京師暗記檔》，泛黃的宣紙上，駱養用硃砂蠅頭小楷標註著每一筆可疑的銀錢往來。燭從側面打過來，將那些名字照得如同烙鐵。
“繼續寫。”陳默的指尖敲在紫檀木案上，聲音不重，卻驚得曹化淳渾一，“朕記得，王之心出宮那夜，是你親自驗的令牌。”
曹化淳的瞳孔驟然收。他抓起筆，腕子抖得像風中的蘆稈，在紙上又添了一個名字。墨點飛濺，落在“朱純臣”三個字旁邊，像一滴凝固的黑。
殿角影裡，王鐵柱如山石般佇立。他獨眼半閉，手按在刀柄上，虎口的老繭在燭火下泛著陳舊的黃。那雙手穩得可怕，彷彿眼前不是司禮監掌印在招供，而是宰殺一頭待宰的牲口。相比之下，在門邊的趙二狗幾乎要癱倒在地，他那杆靠在牆上的鳥銃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所有人的目刺過去。
“拿...拿不住了，”趙二狗哭喪著臉，出雙手。那手心白生生的，只有幾道新鮮的、被繩索勒出的紅痕，沒有半點握銃磨出的繭子，“這銃太沉，太沉...”
駱養從影裡走出，繡春刀的刀鞘輕輕挑起那杆鳥銃，掂了掂，發出一聲冷笑：“ hollow tube（空心筒）。”他看向陳默，“陛下，膛線鏽死，火門堵塞，這是神機營的“樣子貨”。這小子從沒打過實彈，是充數的。”
陳默瞥了眼趙二狗那抖的膝蓋，又看向王鐵柱穩如磐石的下盤。一個是從薩爾滸山海裡爬回來的老兵，一個是吃空餉的紙人。這兩軀殼的對比，比任何奏摺都更能說明京營爛到了什麼程度。
“拖出去，杖二十。”陳默的聲音沒有波瀾，“打完編敢死營，今夜用得上。”
侍衛拖走哀嚎的趙二狗時，曹化淳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名字。他趴伏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二...二十三人。皇爺，奴婢都寫了，從司禮監到閣，從九門守將到...到勳貴府上的管事。饒命，饒命啊...”
陳默拿起那張寫滿名字的宣紙。紙張在燭火下微微，二十三個名字像二十三顆毒瘤，附著在大明的管上。他的目掃過“高起潛”、“杜勳”、“魏藻德”、“朱純臣”...每一個都在歷史的原軌上親手擰斷了明朝的咽。
“駱養。”
“臣在。”
“北鎮司的暗檔，與這名單可對得上？”
“回陛下，”駱養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摺，雙手呈上，“三月以來，國公府共收發信十七封，其中六封經司禮監文書房中轉，收信人署名“順字三號”。另，宣武門守將杜勳昨夜子時，曾私開西偏門，放走三人，驢車所載，經查驗為...鎧甲三十副，弩機十架。”
陳默將兩份名單並排放置。曹化淳的供詞是的一手，錦衛的秘檔是的一手，兩者叉印證，一張通敵網路在燭下無所遁形。太監十二人，文八人，勳貴三人。
“二十三條蛀蟲，”陳默的指尖點在朱純臣的名字上，那力道幾乎要破紙背，“若今夜全拔了，會如何？”
駱養眼神一凜：“九門守軍即刻譁變。朱純臣掌中軍都督府，其黨羽遍佈五軍十二營，牽一髮...”
“會全。”陳默接過話頭，他拿起硃筆，在名單中圈出三個名字，“但蛇無頭不行。朕只取這三顆首級。”
筆尖飽蘸硃砂，重重頓在朱純臣的名字上，紅墨淋漓如。接著是魏藻德，再接著是高起潛。三個紅圈在紙上刺眼得像三把出鞘的刀。
曹化淳猛地抬頭，渾濁的眼裡閃過一難以置信的：“皇爺...皇爺的意思是，只殺首惡？”
“殺二十三人，餘下的狗急跳牆，今夜就會開啟彰義門迎闖賊。”陳默將名單推給駱養，作平靜得像在推一局棋，“殺三人，餘者二十人，朕給他們留條命，他們便不敢。誰，誰就是下一個朱純臣。這...”
他頓了頓，看向王鐵柱：“王鐵柱，你說，這什麼？”
王鐵柱的獨眼睜開，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映著燭火，聲音沙啞如磨砂：“回皇爺，這...敲山震虎，擒賊擒王。韃子在遼東，也常使這手，殺一個牛錄額真，餘者自潰。”
“正是。”陳默站起，玄便服的下襬掃過地面，“二十人，二十把懸在頭頂的刀。讓他們去猜，去懼，去互相撕咬。朕要他們眼睜睜看著朱純臣的，卻不知道自己名字是否在朕的袖中名單上。”
他走到曹化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太監：“你招供的名單，朕很滿意。所以你的名字，不在那三人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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