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病癒後的第三日,天剛矇矇亮,晨霧還裹著蘭心院的青磚黛瓦,簷角的珠順著瓦當的紋路滾落,砸在階前的青石板上,碎一圈圈細小的水痕。
阿蠻拎著銅壺去院角的井臺打水,剛推開虛掩的院門,便瞥見門裡塞著個白信封,被夜打溼了邊角,沾著些巷口的泥塵,像是被人攥在掌心捂了半宿,又慌慌張張塞進來的。
信封上沒有落款,只歪歪扭扭寫著“星闌親啟”西個字,墨跡暈染得厲害,筆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殘葉,有兩筆甚至破了紙面,著一按捺不住的焦躁。
阿蠻著信封的指尖頓了頓,只覺這字跡眼,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見過,連忙攥了往院跑,銅壺裡的水晃盪出來,打溼了的青布襬。
顧星闌正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案前,指尖著一枚銀質繡花針,在素白的絹布上繡著半枝素心蘭。
針腳細如織,蘭葉的弧度彎得恰到好,晨過窗欞落在的髮間,將墨的髮染淺金,鬢邊的白玉簪折出溫潤的。
接過阿蠻遞來的信封,指尖到微涼的紙面,只一眼便認出了那筆跡,是裴衍之的。
前世,這字跡曾出現在的妝奩旁、書案上,是心事裡最珍貴的念想;如今再看,只覺那潦草的筆畫裡藏著虛偽的算計,連墨香都著令人作嘔的油膩。
指尖輕輕一捻,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頁糙的麻紙,並非裴衍之往日慣用的薛濤箋,字跡濃淡不均,有的地方墨深黑,有的地方卻淺得幾乎看不清,顯是書寫時心緒大。
信上寥寥數語,約次日巳時在城南的春茶樓相見,聲稱握有關乎顧將軍安危的秘事,文末那“若不來,必悔終生”六個字,筆力重得幾乎要將麻紙穿,字裡都著威脅的意味。
顧星闌垂眸掃完,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毫無溫度的弧度。
關乎父親安危?這拙劣的藉口,裴衍之竟還在用。
前世他便是用這般說辭,將騙出沈府,哄騙簽下那份將沈家嫁妝盡數贈予裴家的文書;今生,他竟還以為這招能奏效。
三日前,父親的家書才剛送到手中。
信是用邊境特有的麻紙所寫,字跡剛勁有力,筆鋒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凌厲,父親寫“顧”字時,最後一筆必然是上揚的撇,帶著武將獨有的灑;而這封信上的“顧”字,筆鋒平首僵,毫無神韻。
父親素來沉穩,即便邊境有擾,也只會在信中寫“邊境小擾,無需掛心”,從不會用“危在旦夕”這般誇張的言辭。
就連那信上的火漆印,都能一眼識破。父親的印章是壽山石雕的蘭紋印,印紋深淺錯落,帶著天然的石紋,而這封信上的火漆,紋路規整得如同模子刻出來的,分明是木質仿印。
將麻紙湊到案頭的燭火旁,橘的火苗舐著紙面,字跡瞬間捲曲碳化,化作黑的灰燼,輕飄飄落在紫檀木的案面上。
出指尖,輕輕一碾,灰燼便了細碎的末,被穿窗而過的微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就像前世那些錯付的深,連一痕跡都不願留下。
“阿蠻,明日我要出門一趟。”
“小姐要去哪裡?”阿蠻拭著桌案,聞言停下手中的作。
“城南茶樓。”顧星闌語氣平靜,“你留在府中,我帶柳嬤嬤一同前往。”
“小姐,那裴公子心懷不軌,茶樓人多眼雜,恐有危險啊!”阿蠻滿臉擔憂,眉頭鎖。
“放心,我自有分寸。”顧星闌拿起繡繃,指尖穩穩地著繡針,繼續繡花。
次日上午,顧星闌戴著帷帽,與柳嬤嬤乘坐馬車抵達城南茶樓。
白的紗簾垂落,遮住了的面容,只約出纖細的廓。
跟著小二登上二樓,木質樓梯發出吱呀的聲響,每一步都著陳舊的質。
裴衍之早己在雅間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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