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闌踏蘭心院的青石板路時,角還沾著城東小巷裡的溼泥,那泥點混著青苔的暗綠,在月白的襬上暈開一小片不起眼的痕跡。
剛轉過抄手遊廊的拐角,便看見石榴樹下立著一道玄影,將滿院的豔紅都得沉靜了幾分。
霍硯塵著一襲暗紋玄長袍,料是軍中常用的厚實錦緞,紋理細如鱗,在影裡泛著冷冽的澤。
腰間束著銀嵌墨玉的腰帶,玉帶扣是一枚雕琢虎符模樣的墨玉,玉質溫潤沉斂,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卻依舊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姿拔如崖邊孤松,肩背筆首,沒有半分鬆弛,就那樣靜靜佇立在石榴樹下,彷彿與這方庭院的草木融為一,風拂過枝葉,也吹不他分毫。
穿過層層疊疊的石榴葉,碎斑駁的金箔,落在他的發頂、肩頭與玄袍上。
影在他廓分明的臉上跳躍,時而照亮他首的鼻樑,時而去他下頜繃的線條,明暗錯間,竟比畫中人更添幾分冷峻的質。
不知他在此站了多久,肩頭落著一片半開的石榴花瓣,殷紅的花瓣襯著玄料,像一點灼人的硃砂,格外醒目。
腳邊的青石板上,散落著幾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打著旋兒蹭過他的靴邊,他也未曾挪半步。
“將軍。”顧星闌斂去眼底的微訝,緩步上前,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家禮,襬垂落時掃過地面的花瓣,發出細碎的輕響,“不知將軍駕臨,有失遠迎。”
霍硯塵緩緩轉過,目落在臉上。那雙眼睛極黑,深如寒潭,沒有半分波瀾,彷彿能吞噬所有影,只餘下一片沉靜的冷。
他的眼神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穿人心的銳利,自上而下掃過,從鬢邊微的髮,到襬上的泥點,再到垂在側、指尖微微收的手,每一都看得清晰,卻始終看不出任何緒。
“今日去往何?”他的聲音低沉冷,沒有半分起伏,像冬日裡冰封的河面,平卻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迫。
顧星闌垂眸,目落在自己的鞋尖。鞋面是新做的緞繡蘭鞋,鞋尖沾著一點深褐的泥漬,是方才在小巷裡不慎踩到的,此刻在乾淨的青石板上,顯得格外扎眼。
“出門隨意逛了逛,散散心。”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慌。
“逛了逛?”霍硯塵往前邁了一步,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城南的茶樓,城東的小巷,逛了大半個京城,倒是行程湊。”
顧星闌的心頭猛地一沉,像是有一塊冰石墜腔,砸得呼吸微滯。
自以為行事秘,每次出門都換了馬車、繞了遠路,連見徐太醫都選了最偏僻的小巷,卻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面上依舊不聲,睫輕輕垂落,遮住眼底的波瀾,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過半分。
“將軍派人跟蹤我?”抬眸,迎上他的目,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躲閃,沒有怯懦。
“是保護。”霍硯塵淡淡糾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是霍家夫人,護你周全,是我的職責,也是霍府的規矩。”
“既是保護,將軍自然知曉我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顧星闌的指尖輕輕抵在襬的褶皺,穩住微的心神,“既如此,又何必多問?”
霍硯塵盯著看了數息,目如淬了寒刃的刀,緩緩刮過的眉眼,似要將心底的秘都剖開來。
片刻後,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指尖一鬆,紙條便輕飄飄地落在顧星闌面前的石桌上。
紙條是霍府暗衛專用的素紙,邊角裁剪得整齊利落,上面用極小的蠅頭小楷寫滿了字跡。
麻麻,如同蟻群爬過紙面,將今日的行蹤、與柳嬤嬤的對話、見徐太醫的細節,都記錄得一清二楚,連在徐太醫院中停留的時辰,都標註得分毫不差。
“你在查沈伯庸。”霍硯塵的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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