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嬤嬤搖了搖頭,眼角的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青布比甲上,暈開小小的溼痕:“難啊。”
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憤懣與無奈,“舅老爺送出去的東西,就像潑出去的水,哪裡還收得回來。老奴託人打聽了,那套紅寶石頭面,被他拿去送給了宮裡的鄭貴妃,想借著貴妃的門路往上爬;那些名家字畫,全送給了朝中的文臣,籠絡人心;江南的田產、京裡的商鋪,早就被他轉到了自己的名下,地契和房契都改了名,蓋了他的私印。”
說到這裡,柳嬤嬤頓了頓,左右看了看,確認門外無人,才湊到顧星闌耳邊,聲音得更低,幾乎了氣音,顧星闌要微微側耳,才能聽清每一個字:“不過老奴還打探到一個訊息,夫人的嫁妝,並非全被他送了人。有些最貴重的東西,被他藏在了自己的私庫裡。”
“私庫?”顧星闌的睫輕輕了,眼底掠過一極淡的鋒芒,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就在舅老爺的書房後面,有一間暗室。”柳嬤嬤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老奴的侄子在舅老爺院裡當差,上個月舅老爺喝醉了,在書房裡發酒瘋,不小心到了書架後的機關,那排紫檀木書架便緩緩移開,出了一道漆黑的石門。老奴的侄子躲在廊下看,只見那暗室裡滿滿當當,全是上鎖的樟木箱,箱子摞得比人還高,堆得不風,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那暗室的鑰匙,舅老爺從不離,用一紅繩繫著,掛在腰帶上的玉佩旁,平日裡吃飯、會客都攥著,夜裡睡覺在枕頭底下,就連沐浴,都要讓小廝把鑰匙放在浴桶旁的矮几上,半步不離。”
顧星闌默默記下這些話,指尖在袖中輕輕攥,指甲嵌進掌心,傳來細微的痛,讓愈發清醒。
沈伯庸,的親舅舅,母親臨終前託付的人,竟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狼。
“嬤嬤,你繼續盯著。”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眼下離大婚只剩五日,不宜輕舉妄。等我嫁霍家,在侯府站穩了腳跟,再慢慢籌謀,把屬於我孃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回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沈伯庸那隻老狐狸,嗅覺比獵犬還靈,半點風吹草,都能讓他生出警惕。”
“老奴明白。”柳嬤嬤重重地點頭,用手背了眼角的淚水,手背上的皺紋在一起,留下一道溼漉漉的水痕,“小姐放心,老奴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會幫小姐盯著,絕不讓那些東西,一首落在豺狼手裡。”
柳嬤嬤走後,閨房裡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顧星闌重新坐回窗前的榻,目落在院中的雨景裡。
不知何時,雨勢漸漸大了,原本細的雨,變了的雨簾,嘩啦啦地砸在院中的老槐樹上。
壯的槐樹枝葉被雨水砸得東倒西歪,綠的新葉被打落了不,飄在積水的窪地裡,打著旋兒,卻始終飄不出那一方小小的水窪,像是被困住的魂靈。
院中的積水越來越多,順著青石板的隙,匯一條細細的小溪,從高緩緩流向低,沿著院牆的腳,慢慢淌出院外,水流渾濁,帶著泥土的腥氣,像是洗不淨的汙穢。
著那片狼藉的雨景,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年前,母親臨終的那個夜晚。
那也是一個雨天,比今日的雨更冷,更刺骨。
母親躺在拔步床裡,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上的錦被空的,蓋在上像是一層薄紙。
曾經圓潤的臉頰,如今顴骨高高凸起,像是兩座突兀的小山,眼窩深陷下去,只剩下兩個黑漆漆的,曾經明亮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牽掛。
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乾枯的河道,縱橫錯,皮鬆弛地在骨頭上,沒有半點。
母親用盡最後一力氣,握住的小手。
那隻手冰涼,力氣小得像風中的蛛,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母親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遊,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濃重的息:“星闌,娘……對不起你,沒能陪你長大。你要好好的,聽舅舅的話,別惹他生氣……”
那時候才六歲,懵懂無知,只以為母親是讓做個聽話的好孩子,讓依賴舅舅,依靠這個唯一的親人。
用力點頭,把臉埋在母親冰冷的手心裡,哭得撕心裂肺,卻不懂母親話語裡藏著的絕與無奈。
如今長大了,經歷了十年的寄人籬下,看盡了沈伯庸的虛偽,沈映月的刻薄,才終於懂了母親的苦心。
母親早就看了沈伯庸的貪婪與涼薄,知道自己死後,兒會被他拿,嫁妝會被他侵吞,可油盡燈枯,無力迴天。
沒有辦法保護年的兒,沒有辦法守住顧家的家產,只能在臨終前,用一句“聽話”,祈求兒能在沈伯庸的眼皮底下,平安長大。
聽話?聽沈伯庸的話,做他攀附權貴的棋子?聽沈映月的話,被肆意欺辱、算計,最後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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