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則兩全，急則俱傷。”
他緩了嗎？沒有。他選了急。
這一仗打完，東南的倭患就滅了大半。訊息傳回京城，朝堂上那繃了十幾年的弦就該斷了。嚴家賴以維繫權力的那條軍需鏈條，從今天開始，一寸一寸地往回。
他的恩師，八十多歲的老人，那雙握不穩筆的手，那些巍巍的字跡——
他護不住了。
他選了這片土地上的百姓，選了台州府城牆後頭的幾十萬人。他沒辦法同時選他的恩師。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一碗水端不平的時候，手腕往哪邊偏，命就往哪邊走。
山嶺下的殺聲開始稀疏了，倭寇的抵抗在一段一段地垮掉。
胡宗憲忽然了。
他拍開旁邊親兵的手，拔了刀，往山下走。
親兵頭領一把沒拉住，差點撲了個踉蹌。
“部堂！不部堂不可——”
胡宗憲沒回頭。他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著溼的山石往下走。甲片在霧裡撞出鐺鐺的聲響。
他走到了戰場上。
刀在側掠過，有倭寇從側面撲過來，被隨後趕到的親兵一刀砍翻。濺在他的鎧甲上，順著甲葉的隙往下淌。
他沒躲。
腳下全是和泥漿，分不清是倭寇的還是明軍的。雨又開始下了，零零星星地打在鐵甲上。他往前走，走過一堆燃燒的帳篷殘骸，走過幾個抱頭蹲在地上的明，一首走到海灣的邊上。
海面上還在燒。倭船的桅杆歪斜著，火舌順著纜繩往上爬。
雨越下越大。
胡宗憲站在海灣邊上，手裡的刀垂在側。雨水順著鐵盔的邊緣一道一道地流下來，淌過他的臉，流進甲裡。
他沒抹。
不知道是雨還是什麼別的東西，反正都混在一起了。這張臉上什麼都讀不出來，只有水在不停地往下流。
他在等。
等一支冷箭，一柄襲的刀，一個從殘骸裡衝出來的亡命之徒。他站在最顯眼的位置，二品大員的甲冑在火裡反著，像個靶子。
戚繼是從戰場的另一端發現這個靶子的。
隔著百來步，濃煙和雨幕之間，那個孤零零站在海灣邊上的影，周圍只剩兩三個親兵。
戚繼的一下子衝到頭頂。
他劈翻面前最後一個倭寇，連刀上的都沒來得及甩，回頭對著後吼了一聲。
“親衛隊！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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