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的甜味還沒散盡，天就亮了。
張居正一夜沒睡。
那封信擱在枕邊，薄薄一張紙，得人翻不了。顧氏半夜醒過一回，見他睜著眼盯著帳頂，沒敢問。
卯時剛過，張居正己經穿戴整齊，站在院子裡。
小廝端了碗粥過來，他擺擺手，沒接。
袖中那封信著小臂，紙張的邊角硌著皮。
——該去了。
徐府在東城，離張居正的宅子不遠，拐兩個彎就到。這條路他走過無數回。頭一回走，是嘉靖三十二年，他剛中進士，拜在徐階門下。那時候徐階還是禮部侍郎，府上的門檻比現在矮半截，但張居正每次去，都要在門外站上一刻鐘，理理冠，捋捋思路。
後來的事，不必細說。
師生之間的裂痕，不是一天撕開的。是一刀一刀割的，每一刀都不深，但刀刀見。
張居正跟了趙寧之後，徐階沒說過一句重話。朝堂上見了，還是笑呵呵地一聲“叔大”，跟從前沒兩樣。
但張居正清楚，那笑裡頭的東西變了。
從前是重，現在是客氣。
客氣比翻臉難。
轎子在徐府側門停下。張居正沒讓人通報，自己提著袍角下了轎。
門房認得他，愣了一下，小跑著進去稟報。
張居正站在門外，沒進去。
——這個門檻，今天格外高。
不是因為徐階。是因為他自己。
拿著別人的信來求自己的老師辦事，這事兒怎麼想怎麼彆扭。可趙寧把信給他的時候，那句話說得明白——“你只管把信給他，他會明白的。”
趙寧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既然讓他來，就說明徐階會答應。問題是——憑什麼？
腳步聲從裡頭傳來。不是門房，是徐府的管家，親自迎出來的。
“張閣老，我家老爺請您書房坐。”
張居正點點頭，跟著往裡走。
穿過前院，過了月門，書房在最裡頭的一進院子。院子裡種了兩棵槐樹，葉子落了大半，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
書房門開著。
徐階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正往外看。見張居正進來，擱下茶盞，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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