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二章 確定心意
那包茶葉在懷裡放了三天。沈昭沒有喝,也沒有扔掉。他只是帶著,每天從懷裡拿出來看一眼,再放回去。茶葉在油紙裡沙沙地響,像北疆的風吹過乾枯的草。
第西天,他在城牆上站了很久。親兵來他吃飯,他沒。副將來稟報軍務,他聽完,說了句“知道了”,繼續站著。天快黑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赤靈,你說,一個人能不能同時記得很多人?”
我飄在他旁邊。“能。人的心很大的。”
“能裝下很多人?”
“能。但每個人裝的地方不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城牆上的火把點起來,火在他臉上跳。“我娘佔了一個地方。很小的地方,但很深。平時想不起來,想起來的時候會疼。”
“顧錦瑟佔了一個地方。給我寫信,說用嫁妝銀子買了棉。我沒有穿,鎖在箱子裡。我怕穿了,就欠的了。不穿,還可以假裝不知道。”
“趙嫣然佔了一個地方。在我領口繡了一個‘安’字。我沒有拆。每次穿那件服,低頭就能看到。是永安侯的兒,會被賜婚給丞相的孫子。我什麼都不能給。只能讓走。”
“阿依古麗佔了一個地方。說沒有家。我說活著就有家了。信了。現在是我的親兵,槍法很好。我希能活著回家。不管那個家在哪裡。”
他停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那包茶葉,放在掌心裡。“宋錦書佔了一個地方。我不知道那個地方什麼。給我送茶葉,我不喝。給我送棉,我不穿。給我捐馬料,我收了。在風雪裡跑了三天,跪在雪地裡,手凍得握不住韁繩,還在笑。說‘你的馬沒料了’。摔了,手在流,沒有哭。他讓理一下,就笑了。好像他是說了一句什麼了不起的話。”
他把茶葉舉起來,對著火。油紙在線下是半明的,能看到裡面茶葉的廓,細細的,卷卷的。“每次來都給我泡茶。我不喝,就倒掉。再泡,再倒掉。知道我不會喝。還是要泡。說茶是給風喝的。北疆沒有春天,把春天裝在油紙裡,從江南帶過來。問我明年春天還來不來。我不知道。北疆沒有春天。來了西年,北疆還是北疆,風沙還是風沙。但來了西年。每年春天都來。”
他把茶葉放回懷裡。“我不知道這是什麼覺。不是娘那種疼,不是顧錦瑟那種欠,不是趙嫣然那種不能,不是阿依古麗那種希。是——我不知道怎麼還。不要我還。只是來。來了,泡茶,不喝,倒掉。走了,再來。不要我還。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飄在他旁邊,看著他。他站在城牆上,手放在口,那裡有一包茶葉。月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是鬆開的,不像平時那麼,像一塊被風化了很久的石頭,稜角還在,但沒那麼扎手了。
“沈昭,”我說,“你知道春天是什麼樣子嗎?”
“不知道。北疆沒有春天。”
“春天不是花開了,草綠了。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來,帶著你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你覺得,那東西很好。你想留住它,但你知道留不住。你只能等。等它明年再來。如果它明年不來,你就繼續等。等一年,等兩年,等十年。等到北疆也有春天了。等到你不記得自己在等了。等到你把一包茶葉放在懷裡,放了三天,捨不得喝。”
沈昭站在那裡,沒有說話。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他出手,接了一把風。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
“赤靈,”他說,“我是不是喜歡?”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沒有喜歡過別人。”
“你有的。你只是不知道那喜歡。”
他沒有說話。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遠黑沉沉的山。山後面是草原,草原後面是更遠的山。更遠的山後面,是江南。江南有春天,有茶葉,有一個姑娘,每年春天都來。給他泡茶,他不喝。給他送棉,他不穿。給他捐馬料,他收了。在風雪裡跑了三天,跪在雪地裡,手凍得握不住韁繩,還在笑。把茶葉包好,從江南帶來,塞進他懷裡。他放在口,放了三天。捨不得喝。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那種“我明白了”的笑,是那種“原來是這樣”的笑。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點。他不確定那是不是,但他不想移開目。
“我知道了。”他說。
我飄在他旁邊。“知道什麼了?”
“知道那個地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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