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把最後一機關匣收進暗格,指尖還沾著銅屑。工坊裡炭火將熄,白芷靠著牆打盹,茶杯歪在上,水都涼了。門外風沒,樹也沒搖,昭京像睡的貓,連呼吸都輕得聽不見。
三聲輕叩。
不是人敲門的那種響法,是鐵節扣木板,短促、低沉,一下,兩下,第三下停得剛好夠認出是竭的暗號。
我起開門。
他站在月影裡,左肩服破了個口子,順著胳膊往下淌,在袖口凝塊。臉上倒是乾淨,疤也不紅,看樣子傷得不算急。
“有發現?”我側讓他進來。
他點頭,從懷裡掏出半片布條,焦黑,邊緣捲曲,像是被火燒過又踩進泥裡。另一隻手遞上來一枚鐵釘,鏽得厲害,但釘帽上刻著個極小的符號——一道斜線穿過圓圈。
“西坊義莊外頭。”他聲音得低,“西個黑人,戴面巾,不留臉。停留不到一盞茶,放下這東西就走。氣波兩次,一次地,一次往西北散。”
我把布條攤在桌上,用銀鑷子翻了翻。燒痕不均勻,有人為拖拽的痕跡。那枚鐵釘我拿在手裡轉了轉,斜線穿圓……這不是市井記號,倒像是某種更老的東西,有點像《靈樞殘卷》裡提過的“斷契符”,舊時用來標記忌之地。
“你跟丟了?”我問。
“沒有。”他搖頭,“我埋了追蹤香,但他們中途用了反制手段——地上撒了灰白的末,遇溼起煙,我只能止步。”
我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竭做事從不冒進,能讓他停下,說明對方不是瞎折騰的野路子。
正說著,窗框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我眼皮都沒抬:“走正門不會死。”
裴無涯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正門太吵,守夜的剛被我塞了五兩銀子去喝花酒,我不想掃他們興。”
他翻落地,靴子沒發出一點聲,摺扇在掌心輕敲兩下,笑眯眯地遞來一封火漆信箋,印是個歪狐狸頭——他私庫的標記。
“聽說你在等壞訊息?”他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扇子進腰帶,“我這兒剛好有一籮筐。”
我沒接話,拆開信。
裡面是一張人事名單,牽扯七個城防哨點的守夜人,全是在最近五天被匿名重金買通的。金額不小,但手法很細,每筆錢都繞了三層中間人,最後追到一家當鋪,掌櫃的說是“客代付”,臉都沒。
我盯著名單看到第三行,停了。
“怎麼?”裴無涯端起白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皺眉,“涼得像寡婦的眼淚。”
“西坊義莊,三年前換過一批守夜人。”我把名單推過去,“這個趙三槐的,就在那批人裡。後來因‘擅離職守’被革了職,現在又出現在你的名單上——不是巧合。”
裴無涯眼神一閃,扇子啪地合上:“有意思。他被革職那天,義莊丟了三棺材,報的是‘野狗刨墳’。”
“可沒人見過狗啃棺材板還能留下鐵釘的。”我拿起那枚鏽釘,放在燈下,“而且,為什麼偏偏是西坊?北坊更偏,南坊更,東坊臨河易藏——西坊離太醫院近,巡查,最不適合搞鬼。”
竭站在角落,忽然開口:“他們不是要藏,是要引。”
我和裴無涯同時看他。
“氣波兩次。”他重複,“一次地,一次向西北。地是設點,向西北是傳訊。他們在建網,不是躲。”
裴無涯出一對翡翠核桃,在手裡來回滾:“沈姑娘,你那些機關匣,是不是剛好能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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