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教學樓,熱風迎面撲來,曬得柏油路泛著一層白,連樹葉都蔫蔫的,沒半點神。蟬鳴扯著嗓子,吵得人心煩,校門口滿了等著接孩子的家長,電車、腳踏車一團,吆喝聲、說笑聲混在一塊兒,滿是煙火氣。
陳景然站在樹蔭底下,沒急著走。他微微低著頭,眉頭輕輕蹙著 —— 這是他的老習慣,一要認真盤算事兒,眉心就不自覺地擰起來。指尖垂在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捻著,不仔細看本察覺不到,這是他在骨子裡的小作,只有在心裡定計劃、拿主意的時候,才會出來。
他生得眉目清俊,眉骨有點,眼窩微深,一雙黑眼睛看著靜,真沉下來的時候,著一同齡人沒有的穩。下頜線利落,皮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健康,不算白,卻耐看。今天就穿了件洗得發淺的白 T 恤,領口有點松,深藍牛仔磨得,腳隨意卷著,腳上一雙舊帆布鞋,乾淨、樸素,沒半點花哨,可往那兒一站,腰板筆首,一點不塌腰、不怯場,跟邊咋咋呼呼的同齡人完全不是一個味兒。
沒人知道,他這副平靜的樣子底下,藏著多疼。小時候家裡窮,冬天穿不上厚棉襖,手凍得紅腫流膿,逢年過節走親戚,人家把門留一條說話,就怕他家開口借錢。爹媽起早貪黑蹬三車、賣菜,一分錢掰兩半花,供他讀書。上輩子他傻,被林夢瑤迷了心竅,打工賺的錢全給買牌子貨、買化妝品,爹媽生病,他連一盒好藥都買不起,最後老人躺在小出租屋裡,拉著他的手說 “別委屈自己”,那畫面,一想就心口發,不上氣。
他這輩子沒什麼宏大夢想,什麼出人頭地、揚名立萬,都虛。他最藏在心底、不敢對外人說的念想,就是讓爹媽健健康康,住上暖和房子,吃上乾淨飯,不用再看人臉、窮罪。這是他的,是他的痛,也是他這輩子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底線。
“然哥,咱接下來幹啥去?”李偉峰湊過來,一臉憨首,眼睛亮晶晶的,“你昨天放話那一個!三年之約,我鐵定跟你幹!”
陳景然回過神,眉頭慢慢舒展,看向自己唯一的兄弟,語氣穩:“賺錢。”“賺錢?” 李偉峰愣了,“咋賺啊?咱剛高考完,沒本錢、沒路子,總不能去搬磚吧?”
“不用搬磚。” 陳景然抬眼,向街對面的報刊亭,眼神定了下來,“有個快錢,穩賺,就是本錢點,得湊。”
他心裡早算明白了 ——2009 年,本地有個短期競猜活,門檻低、開獎快,上輩子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一期的結果一點不差。這是他重生後第一個突破口,小本錢、高機率,風險極低,正好用來當啟資金。
沒本錢,一切都是白扯。他現在兜裡,連一百塊都湊不齊。
“湊錢?” 李偉峰撓撓頭,“我這兒有八十,是我媽給我讓我買複習資料的,我全拿出來!”
陳景然心裡一熱。上輩子李偉峰也是這樣,他難的時候,兄弟二話不說掏心窩子幫他,最後還被張浩宇一夥人打了一頓,落下腰疼的病。這輩子,他絕不會再讓兄弟跟著他擔風險、委屈。
“不用你全拿。” 陳景然聲音沉了點,“我回家想想辦法,你先別聲張,這事兒保。”
他得回家跟爹媽開口。上輩子他只會手要錢給林夢瑤,這輩子,第一次開口,是為了真正的活路。
一想到家,陳景然心口就得發。那間小破平房,牆皮落,下雨天雨,可那是他這輩子最想守住的地方。
正想著,後傳來兩道悉又噁心的聲音。
“浩宇,你看他那樣子,還想賺錢?我看他是想錢想瘋了!”林夢瑤挎著張浩宇的胳膊,從校門口走出來,穿著新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斜斜地瞟著陳景然,滿是嘲諷,“家裡都窮那樣了,還不老實打工去,淨想些不著邊的,純純白日做夢。”
張浩宇摟著,一臉不屑,東北大碴子味張口就來:“瞅他那窮酸樣,還想翻?下輩子吧!我就擱這兒放話,他要是能賺到錢,我名字倒著寫!”
兩人一唱一和,故意大聲嚷嚷,就想讓周圍的人都聽見,踩陳景然一腳。
旁邊幾個同學跟著笑,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輕蔑。
李偉峰當場就炸了:“你們倆能不能別狗吐不出象牙!然哥一定能行!”
“行?” 林夢瑤嗤笑一聲,捂著笑,“他拿啥行啊?拿窮嗎?我可告訴你們,我馬上跟浩宇去商場買新服、吃大餐,某些人啊,怕是連路邊攤都吃不起吧?”
張浩宇得意洋洋:“看見沒?這就是差距!有些人一輩子就在底層趴著,想爬上來?門都沒有!”
陳景然沒回頭,沒罵,沒怒。跟這種人浪費口舌,掉價。他只冷冷地扯了下角,眼神沒半點波瀾:“等我賺到第一筆錢,你們別眼紅就行。”
“眼紅?” 林夢瑤像聽到天大的笑話,“我就算錢扔水裡,也不眼紅他!我等著看他賠得底朝天!”
陳景然不再理他們,拉著李偉峰就走。腳步穩,步子快,背影一點不拖泥帶水。
熱風颳在臉上,有點燙,可他心裡涼、心裡亮。上輩子被這兩個人踩在泥裡,這輩子,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早晚讓他們連仰的資格都沒有。
走了半條街,陳景然的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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