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壽城的晨霧還沒散,宮門前的石獅子己被染了暗紅。
狼胥踩著趙兵的往城樓上走,皮甲上的珠順著甲片隙往下滴,在青石板上匯細流。昨夜柏人城的火還在他眼底燒,趙括那截被燒焦的骨,此刻正被匠用鐵鉗夾著,扔進冶鐵坊的熔爐——“軍尉說,得讓趙人知道,他們的骨頭,連咱的鐵都熔不化。”
“主公,”狼胥推開桓公寢殿的門,腥味驚得殿角的銅鶴香爐晃了晃,“趙軍三萬,己過滹沱河。”
桓公正對著銅鏡摘冠,銀在鏡中簌簌落下。他轉過,玄王袍的下襬沾著點墨痕——是昨夜寫戰書時濺的,竹簡上“債償”西個字,筆鋒狠得像要破竹片。“趙奢親來了?”
“來了。”狼胥從懷裡掏出塊被浸的帛書,是從趙兵上搜的,“他在陣前搭了高臺,說要‘活剝狼皮,祭柏人城亡魂’。”
窗外突然傳來冶鐵坊的錘聲,比往日重了三倍。狼胥探頭去,匠正領著工匠們鍛打一面巨盾,盾面用東垣的殘鐵拼出個狼首,眼窩嵌著兩顆趙兵的頭骨,下泛著冷。
“讓斥候把這盾抬到陣前。”桓公突然按住狼胥的肩,指腹挲著他後背那道舊疤——東垣暗渠裡的傷,“告訴趙奢,這是中山的回禮。”
三日後的滹沱河畔,趙軍的營壘連綿十里,幡旗上的“趙”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高臺上的趙奢穿著紫袍,手裡把玩著柄青銅劍,劍穗是用狄人的頭髮編的——去年在代郡,他殺了七個牧羊的狄人老婦。
“狼胥小兒,”趙奢的聲音過鐵皮喇叭傳過來,震得河水都在,“你父當年在東垣跪地求饒時,可比你識相。”
狼胥沒說話,只是揮手讓親兵抬上巨盾。盾面的狼首在日下張著,兩顆頭骨的眼窩正對著趙奢的高臺。狄人士兵突然齊齊發出狼嘯,聲浪撞得趙軍陣腳了半分,有匹戰馬了驚,前蹄騰空時,將騎者甩進了滹沱河。
“放箭!”趙奢把青銅劍往案上一拍。
箭雨遮天蔽日而來,狼胥卻突然扯下腰間的狼符,往空中一舉。靈壽城頭瞬間升起狼煙,三灰黑的煙柱首雲霄——那是訊號,通知埋伏在柏人城舊址的狄騎,該了。
趙軍的箭剛落在巨盾上,滹沱河對岸突然傳來喊殺聲。狼胥眯眼去,匠正舉著那面狼首盾,領著三百狄騎從蘆葦裡衝出來,盾面的頭骨在下閃著,嚇得趙軍前隊往後。
“那是調虎離山。”趙奢在高臺上冷笑,“真正的主力在西邊!”
話音未落,西邊的沙丘後突然滾出數十輛鐵車,車軸上纏著狄人的狼皮,車碾過趙軍的,發出“咯吱”的脆響——那是狼胥用柏人城搶來的粟米換的,匈奴工匠打造的“破陣車”,車刃能劈開三層甲。
“殺!”狼胥拔出狼齒劍,劍刃上還沾著趙括的。
狄騎像黑風捲進趙軍陣中,狼胥的劍劈開第一個趙兵的咽時,突然瞥見對方甲冑側繡著個“柏”字——是柏人城的糧。他想起那七車發黴的粟米,想起老婦哭著說“孫子死時裡還含著黴粒”,劍勢猛地加重,竟將那兵連人帶甲劈了兩半。
高臺上的趙奢看得眼眥裂,親自提劍衝下來。他的槍法比趙括沉猛得多,槍尖帶著風聲刺向狼胥心口,卻被狼胥用劍鞘架住——鞘上的狼爪紋正好卡住槍纓,是匠特意設計的機關。
“你父就是這麼死的!”趙奢獰笑著擰槍,槍桿得狼胥的虎口淌。
狼胥突然矮,左手從靴筒出石匕,順著槍桿上去,正扎進趙奢握槍的手背。老將軍慘著鬆手,狼胥的劍己架在他頸上,劍刃著皮劃開道痕:“我父說過,趙人的槍,得像麵條。”
遠的破陣車突然“轟隆”炸開——是趙軍的火油箭中了車軸。匠從火裡滾出來,頭髮燒焦了大半,手裡還攥著塊燒紅的鐵,狠狠砸在個趙兵的臉上。
“軍尉!北邊有援軍!”匠的喊聲混著火焰的噼啪聲。
狼胥抬頭,看見天邊揚起的塵煙裡,著面狼首旗——是代郡的狄人牧民,聽說靈壽開戰,趕著羊群就來了,羊上馱著的不是羊,是冶鐵坊新鑄的箭。
趙奢突然往狼胥懷裡塞了塊玉,是中山產的和田玉,上面刻著“趙”字。“這是當年從你父上搜的,”老將軍笑得滿是,“他求我饒你一命時,就攥著這玉……”
狼胥的劍猛地收,濺在玉上,把“趙”字糊了黑團。他想起父親的墳——東垣的葬崗裡,連塊碑都沒有,只有他當年埋的半塊狼符。
“殺!”狄人的歡呼震得地都在抖。
趙軍的陣腳徹底了,趙奢的被掛在破陣車的殘骸上,紫袍被風吹得像面破旗。狼胥踩著趙兵的往回走,靴底沾著的在地上拖出長痕,像條蜿蜒的蛇。
匠跑過來,手裡捧著個趙軍的頭盔,盔裡盛著剛從趙營搜來的白米。“軍尉,夠靈壽吃三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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