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裡的坑道挖好之後，韓賓把師部設在了最深的那條坑道里。坑道在山腹之中，頭頂上是十幾米厚的岩石和泥土，軍的重磅炸彈扔下來，地面震得山響，坑道里卻只落幾粒灰塵。韓賓喜歡這種安全——不是他怕死，是他不能讓師部被一鍋端。
“師長，西團來電。”林月英從坑道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帶著一種韓賓很見到的表——那是欣，是鬆了一口氣的欣。
韓賓接過電報，看了一遍。李雲龍在電報裡說，西團在大同江以北的山裡打游擊，一個多月來打了大小戰鬥二十多次，斃傷軍一百餘人，繳獲了一批武彈藥。西團自的傷亡不大，還有八十多人能戰鬥。李雲龍最後寫道：“師長，我們還在。等你的命令。”
韓賓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李雲龍的西團只剩下八十多人了，從一千二百人到八十多人，打掉了百分之九十三。但他們還在，沒有垮，沒有散，還在打。這就是西團，這就是第一一二師。
“回電李雲龍，”韓賓說，“西團的任務不變，繼續在敵後打游擊。注意儲存實力，不要拼。等時機，師部會通知你們。”
林月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段話，轉去發電報。
坑道里的日子，每一天都像是在重複昨天。白天睡覺，晚上活。吃飯、槍、學習、打仗。日復一日，沒有變化。但韓賓喜歡這種重複，因為重複意味著沒有意外，沒有意外意味著沒有大的傷亡。他寧願在坑道里蹲一年，也不願意再去打一場三所裡那樣的仗。
坑道里溼、缺氧、缺糧、缺水。溼是因為山裡的水汽滲進來，牆壁上總是溼漉漉的，被褥也溼漉漉的，睡在裡面渾不舒服。缺氧是因為坑道太深、太窄、太曲折，空氣不流通，人多的時候不上氣。缺糧是因為補給線被軍切斷，糧食運不上來，戰士們每天只能吃兩頓飯，每頓飯只有一把炒麵。缺水是因為山裡的水被軍的炮彈汙染了，不能喝，戰士們只能喝坑道里滲出來的水，水是黃的，有一鐵鏽味。
韓賓和戰士們吃一樣的飯，喝一樣的水。他的左上的傷口還沒有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他從來不搞特殊。他的炒麵和戰士們一樣多，他的水和戰士們一樣黃。他把自己的炒麵分給傷員，把自己的水倒給病號。戰士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師長，你瘦了。”林月英看著他，心疼地說。
韓賓笑了笑：“瘦了好。瘦了活得長。”
坑道里的生活雖然艱苦，但戰士們的神還好。韓賓讓林月英組織了一些文化活，教戰士們唱歌、識字、講故事。戰士們圍坐在一起，聽林月英講革命故事，講長征，講抗日，講解放戰爭。講到那些犧牲的戰友時，有人哭了，有人沉默了，有人攥了拳頭。
“那些犧牲的戰友，他們為什麼犧牲？”林月英問。
“為了我們！”戰士們齊聲回答。
“對，為了你們。他們用命換了你們的命。你們要好好活著，替他們活著。活到勝利的那一天。”
戰士們沉默了。煤油燈的線昏黃，照在他們臉上，那些臉上有淚痕，有傷疤，有堅毅。
韓賓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他想起了一個人——二丫。那個在山西抱著布娃娃的小孩，己經長大了，當了兵，在後方當衛生員。給他寫過信，說想來朝鮮。他沒有回信，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讓來？戰場不是孩子該來的地方。不讓來？己經是軍人了，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師長，你想什麼呢？”林月英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韓賓搖了搖頭：“沒什麼。”
林月英沒有再問。坐在韓賓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煤油燈的線在牆上投下兩個人的影子，捱得很近，像兩個靠在一起的人。
“林政委，”韓賓忽然說，“你說這場戰爭，什麼時候能結束？”
林月英想了想，說：“不知道。但總會結束的。”
韓賓點了點頭。總會結束的。這句話他聽了很多遍，也說了很多遍。從抗日戰爭說到解放戰爭，從解放戰爭說到抗援朝。戰爭一場接一場，結束了一場又來一場。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的結束，但他知道，只要還有戰爭，他就會在這裡。
夜裡，韓賓走出坑道，站在山坡上，看著南面軍的陣地。軍的陣地上燈火通明，探照燈的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偶爾有零星的槍聲傳過來，沉悶而遙遠。
狙擊隊己經出發了。他們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到軍的陣地前沿，打冷槍。今天晚上也不例外。韓賓站在山坡上，等著那悉的槍聲。
“砰！”
槍聲從南面傳來，在夜空中迴盪。韓賓舉起遠鏡，看到軍的陣地上，一個人影倒了下去。旁邊的軍士兵驚慌失措，趴在地上，胡開槍。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線，像節日的煙花。
“打得好。”韓賓放下遠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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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十九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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