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伽藍寺，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那是皇家寺廟，雖不止信眾香客，但尋常人想深後殿、檢視壁繪，尤其是可能涉及“氣味不對”這類敏話題，沒有過的理由和門路，連知客僧那一關都過不去。
陸沉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他先去找了沈煜。
沈煜聽陸沉說明了吳六指供詞中關於“丹”、“香”的零碎資訊，以及那些寫著“伽藍”、“西苑供香”的薛濤箋，臉上沒什麼表，只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
“伽藍寺……”沈煜緩緩開口，“去年夏天，寺裡那幅著名的《地獄變相圖》重新彩繪過，是宮裡撥的款，用的料和畫師都是廷營造司指派的。當時還有過一點小議論，說佛寺壁畫用道觀常用的硃砂、金，有些不倫不類。”
廷營造司指派？硃砂、金？陸沉心頭一。吳六指接的上品硃砂，莫非就來自這裡？
“你想去查什麼？”沈煜抬眼看他。
“查吳六指無意中可能嗅到或發現的異常。”陸沉首言，“他一個彩繪師傅，對料氣味敏。若他察覺伽藍寺壁繪所用的料，或者寺中焚燒的供香，與尋常不同，甚至可能摻雜了別的東西……或許能解釋他為何留下那些記錄，也或許，能到‘蜉蝣’與宮廷、寺廟關聯的線頭。”
沈煜沉默了片刻。陸沉知道他在權衡利弊。伽藍寺鄰西苑，涉及皇帝清修之地，任何風吹草都可能被放大。查好了，或許能挖出患；查不好，或者查得太深，就可能引火燒。
“北鎮司近日接到幾封匿名舉告，言及伽藍寺僧眾不守清規，勾結外間，借修繕之名貪墨工料。”沈煜忽然道，語氣平淡，“按例，是該派人去核查一番。你既在查‘雲中鶴’案，此人又提及伽藍寺，便由你順道去檢視吧。記住，是‘核查工料賬目’，檢視壁繪只是順便。帶上柳醫師，對藥材香料悉，或能看出些門道。”
這是給了陸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也劃定了範圍——重點是“工料”，不是其他。分寸需要陸沉自己把握。
“卑職明白。”陸沉領命。
次日一早，陸沉和柳青便來到了伽藍寺。柳青依舊是一素淨打扮，揹著的藥箱。陸沉則穿了正式的錦衛小旗服，腰牌懸在顯眼。
知客僧見是錦衛來人，不敢怠慢，聽說是核查去年修繕工料賬目，連忙引他們去見監寺。監寺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和尚，法號慧明，聽說來意，臉上抖了抖，出笑容：“阿彌陀佛，勞煩兩位上。賬目都是清楚的，貧僧這就讓人去取。”
陸沉擺擺手：“不急。聽聞貴寺去年重繪的《地獄變相圖》堪稱一絕，我等既然來了，也想瞻仰一番，不知可否方便？”
慧明和尚眼神閃爍了一下，笑道：“自然方便。只是壁畫在後殿，需穿過幾重院落，兩位請隨貧僧來。”
伽藍寺不愧是皇家寺廟，殿宇巍峨，古木參天，雖然香火不算鼎盛（因嘉靖崇道，佛寺制），但規制氣象仍在。空氣中瀰漫著香燭和松柏特有的氣息。
來到後殿，果然看到一面巨大的牆壁上，繪著彩濃烈、描繪地獄諸般慘狀的《地獄變相圖》。畫面猙獰恐怖，但用極其華麗，硃紅、靛藍、泥金大量運用，視覺效果極衝擊力。
陸沉對壁畫藝沒什麼研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料本和空氣中殘留的氣味上。他走到近前，仔細觀察壁畫的細節。料層很厚，有些地方似乎因為乾燥不均，出現了細微的裂紋。
柳青站在他側，鼻翼輕輕翕，目沉靜地掃過壁畫表面。看得很仔細，甚至微微俯，湊近某些特別鮮豔的區域。
慧明和尚在一旁陪著笑，眼神卻時不時瞥向殿外。
“慧明師父，”陸沉忽然開口，“這壁畫用的是廷營造司提供的料吧？果然澤鮮豔，非同凡響。”
“是，是，都是上好的辰砂、青金石、金箔。”慧明連忙道，“宮裡恩典，不敢怠慢。”
“辰砂……”陸沉重複著，手虛指壁畫上一鮮紅如的山巒，“這紅，確實純正。不知施工的畫師，可還在寺中？我等也想請教一二。”
“畫師……是營造司派來的，完工後便回去了。”慧明道，“不過當時寺裡也派了兩個知事僧幫忙打下手，貧僧可以喚來問話。”
“有勞。”
很快，兩個年輕的知事僧被來，有些張地站在一旁。陸沉問了些關於料調配、上過程的問題，兩人回答得中規中矩，聽不出什麼破綻。
柳青這時卻忽然走向壁畫一角，那裡描繪的是“寒冰地獄”，大片幽藍的底中夾雜著慘白的冰凌。出手，指尖在離壁畫表面寸許虛虛拂過，彷彿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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