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從太醫院回來的時候，臉很不好看。
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剛從一個很深的坑裡爬出來。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站穩了，把手裡的紙遞給陸沉。紙上畫著幾個符號，是陸沉讓他拿去給劉太醫看的那些。符號旁邊多了幾行批註，字跡巍巍，像是老年人寫的。有些符號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礦藥”“草木藥”“藥”之類的字。但最多的符號旁邊，只寫了一個字——“不”。
“劉太醫說，這些符號他認識一些。”趙誠坐下來，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他說礦藥的符號他見過，草木藥的符號他也見過，但賬冊上大部分符號他沒見過。他說這些符號不是太醫院的。”
陸沉接過紙，看了一遍。“他還說了什麼？”
趙誠放下茶杯，猶豫了一下。“他說——這些符號的筆法，他見過。二十年前，有一個太醫被調去司禮監幫忙整理方子，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些手稿。手稿上的符號，和這些很像。那個太醫後來死了，暴病。劉太醫說，那個太醫死之前，把他的手稿燒了。”
陸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暴病。燒手稿。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只有一個意思——滅口。那個人在二十年前就在清場了。那個太醫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接了不該接的符號，然後“暴病”死了。手稿被燒了，但劉太醫見過那些符號。他認出了筆法，但他不敢說更多。
“劉太醫有沒有說，那些符號是誰創的？”
趙誠搖頭：“我問了，他不說。他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別問了，再問我也什麼都不知道’。”他頓了頓，“但他最後說了一句話。他說：‘這些符號，是用宮裡的規矩寫的。寫它們的人，在宮裡。’”
陸沉靠在椅背上。宮裡的規矩。寫符號的人在宮裡。這句話他己經聽過很多遍了，但從劉太醫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一個退了十幾年的老太醫，什麼場面沒見過？能讓他怕這樣的，只有一種人——他在宮裡的時候，那個人就己經在宮裡了。二十年前，那個人是隨堂太監。二十年後，那個人升到了他不敢提名字的位置。
陸沉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懷裡。“趙誠，這幾天你不用去太醫院了。”
“那去哪？”
“哪都不去。在院子裡待著。”
趙誠愣了一下，但沒問。他信陸沉。
第九天，對方終於來了。
不是九爺，是恆源當的夥計。還是那個尖猴腮的年輕人，穿了一件新棉袍，但臉比上次還白。他站在院門口，不敢進來，錢串兒把他拽進堂屋的時候，他的在發抖。
“掌櫃的說……說上頭的人同意跟您談。”夥計的聲音像蚊子哼哼，“但地方得由他們定。”
“什麼地方？”
夥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兩步，像是怕陸沉會打他。陸沉拿起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崇文門大街，同福茶樓，二樓雅間。”
不是荒郊野外，不是偏僻巷子，是鬧市區的茶樓。對方選這個地方，說明他們不想手——至這一次不想。在鬧市區手，靜太大，他們收不了場。他們想談。陸沉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
“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申時。”
夥計說完，轉就跑。錢串兒想攔，被陸沉住了。
“讓他走。”
錢串兒鬆開手，夥計連滾帶爬地出了院子。趙誠從外面進來，看見那夥計的背影，皺了皺眉。“陸哥，他們會不會設局？”
“不會。”陸沉說，“在鬧市區設局，他們沒這個膽子。但他們也不會白來。他們想看看我手裡有什麼，想試試我的底。”
“那你明天去？”
“去。”陸沉站起來，“一個人去。”
趙誠臉變了：“一個人？不行。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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