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走的時候，天還沒亮。
更深重，北鎮司院子裡的青石板泛著一層水。他最後一次把副本揣進懷裡，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沉靠在值房的門框上，手裡攥著那本抄寫記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趙誠和錢串兒站在院子裡，一個胳膊上纏著紗布，一個眼眶發青——昨晚又沒睡好。柳青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碗熱薑湯，遞給沈煜。
“路上喝。天冷。”
沈煜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半碗，燙得皺了皺眉。他把碗還給柳青，整了整領，上馬。馬蹄在石板上打了兩個，他勒韁繩，穩住了。他上馬的時候，作頓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蹄聲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混著更夫收工的梆子聲，悶悶的，像心跳。陸沉站在門框邊，看著沈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沒有說“保重”，沒有說“小心”。有些話不用說出來，說出來就輕了。
他轉過。
“趙誠。”
“在。”
“你去刑部附近盯著。沈大人送完副本出來，你跟著他，看他有沒有被人盯上。如果有，別手，回來告訴我。”
趙誠點頭，整了整腰間的刀，從側門出去了。他的胳膊還纏著紗布，作有些不靈便，但步子很穩。
“錢串兒。”
“在。”錢串兒從臺階上站起來，了眼睛，又了臉，讓自己清醒一些。
“你去東安門側門。還是盯那個年輕太監。看他還出不出去，出去的話，跟上去，看他跟誰見面。記住，別跟太近，上次那個人的教訓你要記住。”
錢串兒應了一聲，從後門出去了。他走的時候順手抓了一個冷饅頭，塞進懷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柳青站在臺階上，手裡還端著沈煜喝剩的半碗薑湯。薑湯己經涼了，沒倒，也沒喝，只是端著。沒有問陸沉接下來怎麼辦，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等他開口。
“你去歇著。”陸沉說，“這兩天你也累了。”
柳青看了他一眼，沒有。“你呢？”
“我等人。”陸沉轉進了值房，把門關上。他坐在桌前，把抄寫記錄攤開，看著上面麻麻的數字和符號。真賬冊己經不在他手裡了，但這些符號還刻在他腦子裡。他盯著那些符號，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的規律。
窗外，天漸漸亮了。從窗紙的隙裡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線慢慢移，爬過那些符號，像是在替他尋找答案。周世安用五行做基礎，把礦藥的符號轉義為“司禮監”。那其他符號呢？那個像“水”字一撇的，代表什麼？那個像“木”字多一橫的，代表什麼？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符號——像“水”字但一撇。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個字：“裕”。賬冊上這個符號出現了三十一次，每一次都和“裕邸”或“供”出現在同一頁。這個符號，代表的就是“裕王府”。那三十一斤藥材，就是送到裕王府的。
他又畫了另一個符號——像“木”字但多一橫，出現了二十八次。這個符號總跟在“裕”符號後面，代表什麼？是藥材的種類？還是經手人？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柳青祖父筆記裡的一句話——“礦藥用量準，非太醫不能為”。這個符號，可能代表“周世安”。周世安是太醫，他經手的藥材，才會被特別標註。
陸沉把這些猜測寫在紙上，收進懷裡。他沒有證據，但他越來越接近真相。
“一五六七。”他念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1567。隆慶元年。黃錦在等那一年，等嘉靖皇帝死，等裕王登基。賬冊裡那些送到裕王府的藥材，不是給裕王治病的，是給裕王“送禮”的——一條握在黃錦手裡的韁繩。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出現一個畫面：黃錦站在裕王府的室中，把一包藥遞給裕王的親信。那人接過，低頭退下。黃錦轉過，牆上掛著一幅字，字下面是一方銅印——三片銀杏葉，圍一圈。這是他據所有碎片拼出來的想象，但他覺得這就是真相。
中午，趙誠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帶了一寒氣，鼻尖凍得發紅。他在炭盆邊蹲下來，烤了好一會兒手，才開口。
“沈大人安全到了刑部，方正儒親自接見的。我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沒見有人盯梢。”他頓了頓，“至沒看見。”
陸沉給他倒了杯茶。趙誠接過，灌了一氣，抹了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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