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撇。
一捺。
十二歲的霍衛國踮著腳，腳跟懸空。
手裡的半截鉛筆頭抵在走廊盡頭的水泥牆皮上。
筆尖太短，木頭茬子扎進指肚。
他渾然不覺。
糙的牆皮上，白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勞保鞋面上。
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刻在了牆上。
他盯著這兩個簡單的筆畫，眼睛熬得通紅。
這字，撐起來，就是個站得筆直的人。
國營煤廠裡，包工頭王胖子那張噴著唾沫的臉在眼前晃。
王胖子指著他的鼻子罵泥子，罵他連半筐煤都背不。
可一轉頭，對上那個穿著乾淨中山裝的記賬員。
王胖子連遞煙的手都在發抖，腰彎得快到地上。
煤廠的畫面褪去。
水房的鬧劇又砸進腦海。
二團副團長媳婦馬春花，前一秒還趾高氣揚地罵他們是不配沾書卷氣的小文盲。
下一秒，那個躺在病床上連氣都不勻的人。
隔著破窗戶輕飄飄甩出幾句話。
就得馬春花當眾狂扇自己兒子的耳。
霍衛國口起伏，呼吸重。
他低聲喃喃。
“人，站著的人，拳頭打不服他們。”
“幾句話、一支筆，就能讓他們害怕得連骨頭都了。”
他想起白天林嫋嫋靠在床頭，慘白著臉問他敢不敢打賭的眼神。
那人說，肚子裡沒墨水，永遠只能被人踩在腳下。
他以前覺得那是放屁。
現在他懂了，那是刀子，是不見就能殺人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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