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提筆,蘸墨,落筆。
第一封信,寫給恩師蘇道賢。筆跡依舊穩健,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凝滯。他詳述事原委,從清晨接旨,到自己對背後深意的揣測,條分縷析,言辭懇切而沉重。最後寫道:“事出突然,牽連甚廣,學生心如麻,智窮力短。懇請先生速來長安,為學生剖析利害,指點迷津。翹首以盼,萬勿辭”。
第二封信,寫給李氏。信箋上只有寥寥西個字,墨跡淋漓,力紙背:“事急,速來。”
第三封信,寫給崔。他沒有寫自己的彷徨與決斷,只是將清晨接旨的經過、聖旨容、以及目前長安城中的反應,客觀冷靜地敘述了一遍。沒有疑問,沒有求助,甚至沒有多餘的慨。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相關的要聞。
寫罷,待墨跡乾,他仔細封好信口,喚來在外間守候、同樣一夜未眠的何柳。
“何柳,”冉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這兩封信,你親自安排,務必挑選最可靠、最機警之人,連夜送出。一封送至武功縣蘇府,親手到先生手中;一封送至太乙村 給我的義母”。“是,爺” 。何柳神凜然,雙手接過信件,攥住。
“至於這第三封”,冉將給崔的信遞過去,“你悄悄給樊仁,告訴他,由他親自、儘快,到崔先生手上。記住,必須親手付,絕不可假手他人,亦不可讓任何人知曉信的容”。
“明白”。
待何柳的影悄無聲息地融門外濃重的夜,冉才緩緩站起,走到窗前,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春夜料峭的寒風立刻洶湧而,帶著遠泥土翻湧的腥氣、草木萌發的清苦,以及長安城無數燈火熄滅後殘留的、淡淡的煙火與塵世味道,撲面而來,讓他因久坐而僵冷的頭腦為之一清。遠,皇城的廓在稀薄星下巍然矗立,幾點零星的宮燈如同巨沉睡時半睜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座龐大而複雜的城市。
他想起了這一世的父親冉閔。那個在與火中豎起“殺胡令”大旗,最終在鄴城刑場首異的男人。如果他在天有靈,看到自己的兒子,即將戴上胡人皇帝賜予的駙馬冠冕,為胡人公主的夫君,會作何想,是會憤怒咆哮,斥責他為苟且生而認賊作父。還是會黯然神傷,理解這世中生存的無奈與艱辛。
“活下去”。 心底深,一個彷彿來自遙遠時空、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悠悠響起,帶著滄桑與疲憊,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你想看到的改變。只有活下去,才有資格去做你想做的事”。
是啊,活下去。在這個人命如草芥、野心與屠刀共舞的世,生存本,就是最艱難、也最偉大的戰鬥。苻堅給了他一個看似榮寵無雙、實則不容拒絕的選擇,要麼,戴上這頂綴滿寶石卻也沉重無比的駙馬金冠,走皇宮規劃好的命運軌道;要麼,便踏上斷頭臺,用自己和所有在乎之人的鮮,去祭奠那虛無縹緲的氣節或堅持。沒有第三條路。
冉握了窗欞,木質糙的紋理硌著掌心,帶來一真實的痛。
訊息如同投滾油的火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長安城每一個角落炸開、蔓延。氏族勳貴們裝飾華麗的府邸深,傳來瓷被狠狠摜碎的刺耳聲響,以及抑不住的、飽含憤怒與屈辱的低聲咒罵。太后的宮中,香菸繚繞,老婦人跪在佛像前,一遍遍唸誦著古老的氐語經文,皺紋深刻的臉上,滿是悲慼與難以言說的複雜緒。而在寒門士子與尋常漢人百姓聚集的酒肆、茶樓、乃至街頭巷尾,則發出陣陣難以抑制的歡呼與熱切議論。冉以寒門之尚公主,意味著那道橫亙在胡漢之間、被視為天塹的門第高牆,終於被當今天子親手,鑿開了一道實實在在的裂。希,如同春日的野草,在無數人心底瘋狂滋長。
皇宮深,清河公主苻錦的寢殿蘭芷閣,所有的宮都被屏退。厚重的織錦簾幕垂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苻錦獨自坐在梳妝檯前。銅鏡打磨得可鑑人,清晰地映出一張蒼白消瘦、卻依舊難掩絕的臉龐。的手指,無意識地、一遍遍輕過右肩下方那道早己癒合、只留下淺淡痕跡的箭傷。指尖到微微凸起的疤痕,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那個冰冷雨夜,他沉穩而清晰的聲音,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忍一下”。
那聲音,曾是痛楚混沌中唯一的浮木。
“你要娶我了”。 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道,聲音乾。話音剛落,大顆大顆的淚珠便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的妝臺上,碎裂更細小的水。
這不是無數次在綺夢中勾勒過的方式。想要的,是兩心相悅,是水到渠,是如同溪邊論道、灞橋賞雪那般自然而然的靠近與懂得,而不是這樣一道從天而降、冰冷而充滿算計的聖旨,一場被置於朝堂天平上反覆衡量的政治聯姻。到一種被命運擺佈、被當作棋子的委屈與不甘。
可是那又怎樣呢。
至,從今往後,可以明正大地站在他的邊,不必再以錦鴻公子的份掩飾。至,父皇認可了他的才華與價值,他不必再僅僅是一個漂泊無依的寒門士子。至這段始於溪畔晨霧、歷經生死考驗的緣分,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被天下所承認的歸宿。
用力去臉上的淚痕,對著鏡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拿起螺黛,開始仔細地描畫那雙總是盛滿明彩、此刻卻有些紅腫的眼睛。既然這是命運為、也是為他選定的道路,既然這是父皇權衡天下後落下的棋子,那麼,就笑著走下去,走得漂漂亮亮。總有一天,要讓他知道,這場始於算計與權衡的婚姻裡,也可以生長出最真摯、最不容玷汙的真心。
描好眉,點絳,鏡中的人影重新變得明豔照人,只是眼底深,多了一以往未曾有過的、屬於年子的堅毅與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