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然作,當堂摔碎茶盞。
瓷片西濺,清脆的碎裂聲在堂中迴盪。他當即修書兩國,措辭強如最後通牒。
回覆很快,且如出一轍:矢口否認,反誣大秦商隊越界滋事。
時機了。
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冉在奏摺中詳細陳述商道重要,痛陳賊患猖獗,最後請命:臣願親率涼州健兒,遠征西域,剿滅賊寇,揚大秦天威!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
姑臧了冬,第一場雪落下時,聖旨到了。
傳旨太監的聲音在州牧府正堂響起,尖細如針,刺破冬日的寂靜:“命涼州牧冉,組建遠征西域大軍,剿滅賊寇,打通商道,揚我國威。”
堂下,冉跪接聖旨,額頭地冰涼的石板。
起時,他面沉靜如古井,唯有袖中雙手,微微抖。
不是恐懼,不是激。
而是一種深切的悲哀,為自己,為這世,為那個不得不一步步走向權力深淵的、曾經只想做個普通曆史系研究生的靈魂。
但他沒有選擇。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姑臧城的屋瓦街巷,覆蓋了遠方的祁連山,也覆蓋了那條即將被鮮染紅的西域商道。
377年的春天來得遲,姑臧城外的凍土首到三月才完全化開。新兵營就建在城西二十里的河谷地,五萬人——實際是六萬——的營寨沿著弱水支流鋪開,連綿十里,遠看像一片突然從大地裡長出的灰蘑菇。
晨起練的號角聲能傳到城裡。
那聲音初時渾濁,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索著升起,而後漸漸銳利,刺破姑臧城的睡夢。接著是萬人齊步的震,沉悶如遠雷聲,讓州牧府書房窗欞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若是東風,還能送來汗味、塵土味、新削木柵的樹脂香,以及大鍋煮粟米特有的、樸素而紮實的香氣。
冉站在書房窗前,捧著一盞己經涼的茶。
茶湯表面凝著一層極薄的油,映出窗外庭院裡剛剛吐綠的柳枝。他看了一會兒,將茶盞放下,瓷與檀木案几撞出清脆一響,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新軍的組建異常順利。
冉沒從涼州舊軍中調一兵一卒,全部重新招募。這姿態做得很足——既是向苻堅表忠心,也是避免呂舊部的敏神經。副將名單上清一氐族將領,盛列在首位,履歷乾淨得像是專門為此準備。親衛軍統領換冉義,冉忠從暗召回,擔任全軍總教習。
中下層軍的位置,則悄無聲息地填滿了自己人。
周雲、劉川、楊柏、秦槐、陳嶽、王林、鄭海、這些自家的兄弟都變了都尉。軍主。獨自領軍。還有李暠推薦的李氏子弟,二十三人,個個讀過書,通兵法,放在百夫長的位置上恰到好。下層的軍都由親衛軍的人擔任。這些人的眼裡只有冉。
副將名單送到長安時,苻堅派人查了底細。
回報很簡單:皆氐人,分屬不同的家族。
苻堅在奏摺上批了一個字:“可。”
硃砂紅得刺眼。
冉收到批覆時,正在校場觀看新兵練。那時夕西下,將整片營寨染,萬人呼喝聲震得他耳嗡嗡作響。他展開文書,看著那個“可”字,指尖到硃砂的顆粒,微,像乾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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