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案前,提筆在一張空白的奏摺上書寫:“我會再上奏,涼州雖貧,願再獻戰馬三千匹、箭矢二十萬支、皮甲五千副,助陛下伐晉大業。”
筆鋒頓住,墨跡在紙上洇開一點。
“ 但是,”他放下筆,聲音低沉下去,“涼州的兵,一個都不能。我會在奏摺裡說——涼州新定,北有然虎視,西有西域未服,需重兵鎮守。且涼州的民生正在恢復,會竭盡全力在糧食資支援陛下,然涼州人口稀,陛下若要調兵,請從幷州、幽州調。”
李昂恍然:“主公是要出錢糧,不出人。”
“對。”冉抬眼,“伐晉之戰,勝負難料。若勝了,我們是功臣;若敗了涼州的兵,要留著保境安民,要留著應對局。”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燭火劇烈跳,幾乎熄滅。遠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冉的聲音在風中飄忽,“這場仗,陛下贏不了。不是因為他兵不夠多,將不夠勇,而是因為他太急了。北方各族未真正歸心,朝中氐漢矛盾未解,就急著南征。這是取禍之道。”
李昂沉默良久,才輕聲問:“那主公為何不勸?”
“勸?”冉笑了,笑容裡有苦,“王景略勸過,結果呢?陛下當時聽了,現在呢。人站在高久了,就容易聽不見下面的聲音。現在的陛下,只聽得到歌功頌德,聽不到逆耳忠言。”
他關窗,轉,燭火重新穩定下來。
“我們能做的,只有兩件事。”冉豎起兩手指,“第一,全力支援陛下伐晉——糧草、軍械、戰馬,要什麼給什麼。讓陛下覺得,涼州是他最堅實的後方。”
“第二,”他低聲音,“加快我們自己的準備。西域的屯田要繼續擴大,高昌的駐軍要加訓練,涼州各地的糧倉要秘增建。還有幷州、幽州的漢人遷移,不能停。”
李昂深深吸了一口氣:“主公是覺得。”
“我覺得,”冉打斷他,目深邃如夜,“最遲後年,天下必有大變。我們要在那之前,織好最後幾線,把這張網織得再一些,再牢一些。”
窗外,遠軍營傳來換崗的號角聲。
嗚——嗚——
聲音蒼涼,在夜風中傳得很遠,彷彿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時代,提前吹響號角。
建元十七年,夏末。戰報如雪片般飛往長安,也抄送各地都督、刺史。
冉在州牧府書房,看著最新一份戰報,久久不語。
戰報很簡略,卻字字腥:“七月,苻丕率軍十萬抵襄,圍城。晉將朱序率北府兵兩萬守城,屢出奇兵襲擾,秦軍傷亡逾萬。”
“八月,慕容垂、姚萇克南,屠城,斬首三萬級。南下與苻丕會師,合圍襄。”
“九月,秦軍造雲梯、衝車、投石機,晝夜攻城。朱序以火油澆城,焚雲梯數十架,秦軍墜城死者三千餘。”
“十月,苻丕掘地道城,為晉軍所察,以煙火灌之,斃卒五百。”
“十一月,襄糧盡。朱序殺馬食,拆屋為薪,堅守不降。”
“十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