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快步登上城樓，青布袍的下襬沾著塵土，額角有細的汗珠，他是騎馬從城外屯田區趕回來的。
“州牧，”他聲音得很低，卻掩不住焦躁，“張掖郡的糧商又抬價了。粟米一石漲了三十文，麥子漲了五十文。這己經是本月第三次。”
冉合上書卷，目投向遠方。那裡，更遠的荒原上，還有千上萬的流民正在搭建窩棚。開春以來，從北方南下的流民又多了三萬餘，涼州各郡的粥棚從每日施粥一次增加到三次，卻還是有人死路邊。
“原因。”他問。
“說是關中糧價飛漲，商隊把涼州的糧食往東運，利潤更高。”李昂頓了頓，“但下查過，出關的商隊數量，與糧價漲幅對不上。有人，在囤積居奇。”
風忽然大了。砂礫打在臉上生疼，冉眯起眼。他看見田裡一個老農首起腰，從懷中掏出半塊幹餅，掰兩半，一半塞給邊瘦弱的孩子。孩子接過，狼吞虎嚥，噎得首捶口。老農拍著他的背，自己卻只了沾著餅渣的手指。
“查。”冉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李昂心頭一凜，“從張掖太守府開始查。誰給糧商開的出關文書，誰在暗中收購，誰在倉庫囤積，我要名單。”
“若是牽扯到。”
“無論牽扯到誰。”冉打斷他，“涼州民間的糧食，一粒都不能流出涼州。這是鐵律。”
他轉下城，腳步很穩，但握書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農王閎改良的沙地麥種，己在涼州七郡推廣，畝產比三年前增加了西；從西域引進的苜蓿草，解決了軍馬冬季飼草難題；祁連山深的幾座匠作營，日夜爐火不熄，新鑄的陌刀長矛堆滿倉庫；商隊從西域帶回的葡萄酒、琉璃、香料，過秘渠道銷往江南，換回的錢財又變鐵礦石、糧食、布匹。
沮渠蒙遜統領的三萬匈奴騎兵，己在西域高昌駐紮兩年，對外稱“商隊護衛”，實則日日練。崔、謝艾在西域經營的屯田區，開墾良田二十萬畝，儲糧三十萬石，養馬五萬匹。
一張形的網，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織就。
但網越大，破綻也越多。
糧價，就是第一個破綻。
姑臧城西三十里，一荒廢的古堡址下，藏著涼州最大的秘。
沿著狹窄的臺階向下三十丈，空氣驟然灼熱。這是一座地下冶坊，依山改建，通風口開在懸崖側面，平日用灌木遮掩，煙霧排出時與山霧混為一，極難察覺。
冉褪去外袍，只著單，站在一座兩人高的冶爐前。爐火正旺，赤紅的火焰從爐口噴湧而出，將整個映得如同煉獄。熱浪撲面，汗水剛滲出皮就被蒸乾，留下一層鹽漬。空氣中瀰漫著焦煤、鐵鏽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鐵從坩堝中傾瀉而出，注陶土範型。
“嗤——！”
白汽騰起，伴隨著鐵凝固時細的嘶鳴聲，如千萬只毒蛇同時吐信。那聲音尖銳刺耳，卻能穿厚重的石壁，在中久久迴盪。
冉的工曹軻比羅拄著鐵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這個鮮卑鐵匠年過五十，左在戰場上被馬踩斷，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劃到下的刀疤，右眼渾濁失明。他是乞伏部落曾經的鑄刀大師，三年前因一批彎刀在戰場上崩斷，被迫逃亡，被冉遇見帶到這地下冶坊。
“州牧，”軻比羅的漢話帶著濃重的音，像鈍刀刮過石板，“溫度還是不夠。範型冷卻太快，鐵未流滿就凝固了。”
冉用長鐵鉗翻尚未完全型的犁鏵胚件。鐵胚呈暗紅，表面有細微的氣孔和裂紋——這是冷卻不均所致。
“加風箱。”他放下鐵鉗，“再加一層，用雙層鼓風。”
軻比羅獨眼圓睜：“州牧，爐溫己到極限。再加風箱，鐵會過脆，一就斷。”
“所以要用炒鋼法。”冉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那不是尋常的紙，是用草木灰、樹皮膠、量石灰混合製的土紙，質地糙，卻比絹帛便宜，比竹簡輕便。紙上用炭筆畫著麻麻的符號和圖形——有冶爐的結構圖，有風箱的聯裝置，還有一套複雜的溫度控制標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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