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的盡頭,並非預想中的簡陋窟,而是一扇巍峨聳立的、由蒼白鐵樺木與黑曜石鑲邊鑄就的巨門。
門扉高近十五英尺,形如一個被強行拉長的尖頂拱。其上用黯淡的銀與熔化的黑曜石,鑲嵌出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幾何圖案。那紋路細看之下,竟是無數纏繞的苦楝枝與扭曲的人類神經束織而的、詭異而痛苦的網路。門扉正中央,那個巨大的“眼睛漩渦”符號栩栩如生,瞳孔位置鑲嵌的暗紫水晶,正幽幽地吸收著周圍油燈的一切微,彷彿一個沉睡的、隨時會睜開的活。
法倫上前,將手掌平按在那枚暗紫水晶上,低聲唸誦了幾個音節——那聲音破碎、古老,不像人類語言。銀紋路短暫地泛起靜脈般的暗藍微,門隨即傳來巨石齒咬合與沉重鐵鏈過石槽的轟鳴。隨後,巨門無聲地向開,斂起所有聲息,如同巨收斂利爪,顯出門後的景象。
那一瞬,艾拉的呼吸徹底停滯。
這是一個將天然溶的狂暴原始,與人類最偏執的哥特式建築狂想,強行媾和而的宏偉空間。獷如巨肋骨的天然石肋,從數十米高的穹頂暴烈地延下來,卻在接近地面時,與雕琢著苦楝葉與痛苦扭曲人像的華麗束柱無銜接,共同支撐起一片幽暗的、令人心生敬畏的虛空。
穹頂本並非黑暗。無數倒懸而下的鐘石,每一都在自發地散發出白的幽。它們並非自然形,每一都被心雕琢尖銳的苦楝花苞形態。那和卻冰冷、永恆的暈,正是從這些石質花苞中滲出來,將整個空間映照一片倒置的、由凝固月鑄就的尖頂森林。
空氣冰涼,帶著地底深亙古不變的寒意,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複雜氣味:陳年苦楝、羊皮紙、硝石、某種類似舊的金屬鏽味,還有一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能量,如同置於一個巨大而古老的電池部。
最令人震撼的,是沿著弧形壁建造的、首抵發穹頂的巨型書架。它們並非木質,而是由蒼白的、帶有細微孔的石灰岩板搭建而,形如無數個疊加的尖拱盲窗。每一個“窗格”,都塞滿了或捲起或攤開的厚重卷軸、皮革封面深暗如凝結的典籍,以及一些浸泡在幽綠溶中、形狀難以名狀的生標本罐。書籍燙金的標題大多磨損,如同墓碑上風雨侵蝕後模糊的銘文。
中央是一片下沉式區域,鋪著邊緣己磨損、出底下刻荊棘花紋石板的舊地毯。幾張由黑鐵與暗木材打造的工作臺散落其間,臺上擺滿黃銅與玻璃的鍊金皿、寫滿潦草筆記的泛黃羊皮紙,以及一些形狀不規則的暗水晶。角落一片被心照料的藥圃裡,銀邊草與苦楝苗在發苔蘚的滋養下靜靜生長,系深深扎進雕刻有引流槽的黑石盆中。
這裡不像避難所。更像一個沉地底的、屬於某位痴迷於忌知識與古老力量的哥特領主的最終狂想殿堂。
“把東西放在那邊。”法倫的聲音將艾拉從震撼中拉回。指向一張空著的“石床”——那其實是一塊表面被打磨得異常的巨型玄武岩,上面鋪著未經染的亞麻布。床頭上方糙的巖壁上,刻著一行細小的、幾乎與石紋融為一的古語:
“敬畏深淵,方得知識。”
艾拉放下行李,指尖因激和莫名的寒意而微微抖。無意識地靠近旁那巍峨的書架,指尖拂過一本金屬封面的厚重典籍——《闇蝕編年史》。
“別!”
法倫的呵斥如同鞭子,驟然破寂靜。艾拉電般回手,但指尖殘留的——冰冷、膩,帶著一種詛咒般的、首刺神經的惡意——讓手臂發麻。
“它的封面鍍有詛咒的隕鐵。”法倫快步走來,眼神銳利如刀,“以你現在的狀態接它,等於在你自己的腦,為那些東西敲響一場盛宴的鐘聲。”
艾拉後退一步,心有餘悸。指尖的麻痺久久不散。
“在這裡,知識既是庇護你的唯一武,也是能瞬間殺死你的劇毒。”法倫走到一張工作臺前,拿起一個正在小火上慢燉的陶罐,用一雕蛇形的木勺緩緩攪裡面墨綠的粘稠藥。“你需要學的第一課,是辨識。無法識別威脅,一切防都只是下的沙堡。”
示意艾拉靠近,指向工作臺另一端幾個被細銀鏈纏繞、封印的厚重玻璃罐。
第一個罐子裡,幾段如同剝皮手指般扭曲、半明的白組織,在渾濁的中微微。組織表面覆蓋的、近乎無形的絨,彷彿仍在進行著微弱的呼吸。
“這是‘蝕界之蟲’的殘肢,”法倫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植標本,“它們能寄生在建築的‘衰老’與‘腐朽’概念中,以木材石料的腐朽能量,以及居住者的恐懼為食。你聽到的刮搔聲,多半是它們的,在牆空裡築巢、進食。”
艾拉嚨發,胃裡一陣翻騰。“它……出生了。在書店的牆裡,我看到它……破殼而出了。”
法倫攪藥的手停住了。緩緩轉過,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鎖住艾拉,目裡帶著審視,以及一……難以置信的凝重。
“你看到它了?”法倫的聲音低了,那銳利的目讓艾拉覺自己像個在威嚴師長面前犯錯的孩子。
艾拉心裡一慌。法倫的反應,好像“看到”這件事本,就是一項忌。“我……我不知道,我只是集中神,然後就覺‘看’到了牆後面……”
在法倫極迫的凝視下,艾拉將自己如何在碼頭獲得這份“知”能力,如何用它“看到”牆壁後球蠕的經過,結結地講述了一遍。
聽完,法倫沉默了片刻,目復雜。放下木勺,帶艾拉來到第二個玻璃罐前。
“這份‘知’,在你未來不得不面對的戰鬥中,或許至關重要。”罐子裡,一團不斷試圖凝聚多足嬰兒形狀的黑霧氣,被罐壁層閃爍的銀束縛著,正瘋狂撞擊玻璃,發出指甲刮骸骨的細微聲響。“但要小心,”法倫敲了敲罐子,那團黑霧劇烈扭曲後潰散開,“不要為它的俘虜。這份‘視力’的提升,是瑪爾科姆的‘印記’在你上引發的異變之一。控制不好,過度依賴或窺探過深,你的神邊界會越發模糊,最終……”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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