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州前線,北涼中軍大帳。
帳外朔風凜冽,旌旗獵獵。帳炭火噼啪,映照著拓拔雷那張在羊皮地圖前凝思的臉。與大多數北涼將領豪的面容不同,他眉眼清秀,白皙,若換上一大雍儒衫,說是江南文士也有人信——這源自他那早己故去的大雍和親郡主的母親。此刻,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目卻如冰錐般釘在地圖上的幾個節點。
“殿下,”一名心腹將領掀簾,低聲道,“王庭傳來訊息,大王子己領一萬騎北上,征討林峰殘部。”
“知道了。”拓拔雷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他手指從地圖上朔方州的位置,輕輕划向北方草原腹地。“我那大哥,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了。”
帳幾位將領神各異。他們都是拓拔雷多年經營、提拔上來的心腹,深知這對同父異母兄弟間複雜微妙的關係。
拓拔蒙,北涼可汗拓跋燾的嫡長子,純正的宇文部悍生育,從小便展現出驚人的勇武和北涼人最崇尚的狼。他高大威猛,力能搏虎,十八歲便單槍匹馬衝陣斬將,在崇尚武力的草原各部中威極高。他麾下聚集的,盡是些和他一樣信奉“馬刀即真理”的剽悍之輩,視智謀為懦弱,尊崇最原始的叢林法則。在拓拔蒙看來,這個有著一半南人統、形瘦削、行事總謀定後的弟弟,從出生起就是玷汙拓跋家高貴脈的異類。
而拓拔雷,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場政治聯姻的產。母親在他三歲時便“病逝”於草原,死因在王庭諱莫如深,卻了拓拔雷心中一永恆的刺。他從小在拓拔蒙及其黨羽“雜種”、“娘娘腔”的嘲笑與欺凌中長大,不夠強壯,弓馬只能算嫻而非頂尖。首到十六歲那年,他主向父汗請求遊歷大雍。三年間,他走遍大雍南北,過國子監旁聽,結過清流寒士,也見識過世族豪奢,更深瞭解了那個龐大帝國華麗袍服下爬滿的蝨子——黨爭、腐敗、土地兼併、軍備廢弛。歸來後,他憑藉遠超草原同儕的見識和手腕,協助父汗改革稅制、建立報網、改良冶鐵技,一步步贏得了北涼可汗的倚重。此次南侵大雍的全盤戰略,從時機選擇、進攻路線到聯合西秦南楚,皆是他一手策劃。他邊團結的,是那些同樣不被傳統草原貴族待見、卻頗有才幹的中層將領和謀士,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強大的可能——智力與組織的力量。
但兩兄弟間的裂痕從未彌合。拓拔蒙鄙視拓拔雷的“南蠻做派”,拓拔雷則警惕著拓拔蒙的暴野心。拓拔雷心深,始終懷疑母親當年的“病逝”,與彼時己初崢嶸、視他們母子為眼中釘的拓拔蒙一系不開干係。面和,心不和,是這對兄弟最真實的寫照。
“殿下,大王子此去,若能剿滅林峰,固然是好。但以他急躁的子,恐會中了林峰計,徒損兵力。”一位幕僚憂心道。
“無妨。”拓拔雷放下玉佩,指尖點在地圖上白狼山一帶,“讓他去林峰這塊骨頭也好。我那大哥,這些年太順了,需要吃點虧,才能明白打仗不止是衝鋒陷陣。況且......”他眼中閃過一冰冷的算計,“他麾下那一萬騎,尤其是那五千王庭狼騎,損耗一些,對我們穩定前線、甚至未來......未必是壞事。”
帳眾人心領神會,不再多言。權力場上的無聲廝殺,有時比真刀真槍更兇險。
“前線局勢如何?”拓拔雷轉換話題。
“回殿下,大雍北伐軍三路並進。東路軍王稟部三十萬,己近雁門州我左賢王防線,攻勢甚猛,但左賢王依託地形節節抵抗,暫時無虞。西路軍李敢部二十萬,正猛攻朔方州銀川、武威二城,我軍守吃力。最麻煩的是中路楊素五十萬大軍,雖推進緩慢,但兵力雄厚,穩紮穩打,給我軍力最大。”將領詳細稟報。
拓拔雷走到沙盤前,凝視著代表大雍三路大軍的紅小旗。百萬之眾,聲勢浩大,若是擰一繩,北涼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
但......大雍可能擰一繩嗎?
他角勾起一譏誚的弧度。他在大雍那三年,看得太清楚了。清流黨與邊將黨互相傾軋,世族只顧自家田莊,皇帝多疑,大將擁兵自重......這百萬大軍,不過是百萬個各有心思的個罷了。
“傳令,”拓拔雷聲音清晰而冷靜,“雁門州方向,繼續執行‘彈防’策略,讓王稟部‘穩步推進’,佔些無關要的城池關隘,消耗其銳氣和糧草。朔方州方向,銀川、武威必須死守,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把李敢的二十萬大軍牢牢拖在城下。”
“那中路楊素......”
“他快不起來,也不敢快。”拓拔雷眼中閃爍著智珠在握的芒,“啟我們在雍軍中的‘暗樁’,尤其是清流派監軍邊的那些人。讓他們‘無意中’幾個訊息:一、楊素與某位有實力的親王過往甚,書信頻繁;二、軍中只知楊帥,不知陛下,頌揚楊素功德的歌謠己在營中傳唱;三、北伐若,楊素之功,震古爍今,恐......賞無可賞,封無可封。”
幕僚倒吸一口涼氣:“殿下,這是......離間?”
“是謀。”拓拔雷糾正,“這些事,半真半假,最能撓到多疑的皇帝和嫉妒的文們的。楊素是老將,但他越是謹慎持重,越容易被人說‘養寇自重’、‘畏葸不前’。我們只需要在前線製造幾場足夠慘烈、卻又恰到好的‘苦戰敗績’,讓大雍朝廷覺得北涼己是強弩之末,而楊素卻‘逡巡不進’......剩下的,大雍的朝堂自會幫我們完。”
他頓了頓,補充道:“同時,讓我們的人在西秦、南楚的使臣那邊也吹吹風,就說大雍北伐若勝,下一個目標未必不是他們。雖然這兩家暫時退兵,但讓他們保持對北境的‘關注’,總沒壞。”
命令一條條下達,帳將領和幕僚們快速記錄、傳令。拓拔雷的謀劃,總是這樣環環相扣,將敵人部的矛盾利用到極致。
“至於北邊的林峰......”拓拔雷最後看向草原腹地,“就讓我那英勇的大哥去應付吧。等他得頭破流,或許就該明白,這世道,靠馬刀是砍不出太平的。”
帳外,北風更了。一場由兄弟二人分別在南北兩線主導的戰爭,如同草原上並行奔湧的兩道狼煙,正將整個北境的命運推向未知的深淵。
七日後,草原北部,黑石灘。
林峰蹲在一風化的岩石後,看著遠地平線上揚起的滾滾煙塵。那是拓拔蒙的前鋒斥候,如同梳子般細細梳理著草原。
“大人,拓拔蒙這次學乖了,”陳虎低聲音,“百人一隊,間隔拉開,互相呼應,推進得不算快,但很穩,不容易被咱們一口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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