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驚雷，在顧明遠重重叩首、力竭伏地的瞬間，達到了頂峰，隨即化作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靜。那寂靜彷彿有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在每一個朝臣的心頭，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無數道目，驚疑不定地在伏地不起的年輕世子、面無人的周史、以及那高高在上的、明黃龍袍的影之間來回逡巡。
“天家脈”、“驚天冤案”、“戕害皇嗣”、“國之大蠹”……這些詞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帝國最莊嚴肅穆的殿堂上，也燙在了座之上那位天下至尊的心上。
皇帝趙昀緩緩地、從那張象徵著無上權柄的龍椅上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目先是落在顧明遠微微抖、卻依舊保持著叩拜姿態的單薄背脊上，那上面還約可見包紮的廓。接著，他冰冷的目掃過臉慘白、額角冒汗、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的周正，又緩緩掃過下方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的文武百。
每一個被他目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繃了，心頭惴惴。誰都明白，今日之事，己不再是簡單的彈劾與自辯，而是牽扯到了十幾年前的宮闈秘辛，甚至可能搖國本。一個應對不慎，便是潑天大禍。
“景王世子顧明遠，”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沉重力道，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你方才所言，涉及宮闈，干係重大。朕問你，你所指‘戕害皇嗣’、‘驚天冤案’，可有實據？那所謂的‘鐵證賬冊’，現在何？”
顧明遠伏在地上，因力和傷口疼痛而微微痙攣，聽到皇帝問話，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氣，緩緩抬起頭，臉白得近乎明，額上冷汗涔涔，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首視座，聲音嘶啞卻清晰：“回陛下，臣……手中並無那賬冊。但臣有人證，有線索，有江南白家老爺子拼死送出的、足以證明賬冊存在的信！更有……更有前夜江南白家遇襲、賬冊被奪、護衛死傷、賊人落的廷舊制腰牌為證！陛下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前往江南查驗！亦可提審……提審當年侍奉宸妃娘娘、後因故被貶出宮、如今流落江南的老宮人！”
他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實。人證、線索、信、腰牌、老宮人……層層遞進，邏輯嚴，將一樁原本可能被視為攀誣的指控，變得有跡可循，有可查。
周正再也忍不住，尖聲道：“陛下！顧明遠一派胡言！他分明是眼見勾結商賈、藏匿逆證之罪無法開，便故意攀扯宮闈舊事，混淆視聽，意圖罪！那什麼老宮人、廷腰牌，焉知不是他為了今日，早己準備好的偽證？！”
“周史！” 一首強著怒火與心痛的景王妃，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一步出命婦佇列，對著座深深一福，聲音因激而微微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我兒重傷垂死，是太醫院眾位太醫有目共睹！江南白老爺子遭人投毒暗算，所用之毒與我兒所中之毒相似，亦有江南府記錄可查！前夜白家遇襲，賊人兇悍，落腰牌，江南按察使司己介調查，豈容你空口白牙便誣為偽證？！我景王府百年忠烈，滿門熱皆灑在邊疆戰場，今日我兒拖著病，在此泣陳，所求不過是一個真相，一個公道！周史如此急不可耐，口口聲聲誣我兒構陷，莫非……是心中有鬼，怕那真相水落石出，牽連出某些不可告人之秘？！”
王妃的話，字字泣，句句誅心。以一個母親、一個王府主人的份，將王府的忠烈、兒子的冤屈、遭遇的謀，赤地攤開在朝堂之上，與周正那看似義正辭嚴、實則空無的指控形了鮮明對比。不原本持中立或觀態度的員，臉上也出了容與深思之。
皇帝的臉，在王妃說完這番話後，變得更加沉凝。他沒有看周正，目重新落回顧明遠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顧明遠，你既指認涉及宮闈舊案，又言有人證證。朕，便給你一個機會。”
他聲音一頓，殿空氣彷彿瞬間凝固。皇帝的目銳利如鷹，掃過下方：“傳朕旨意。其一，江南白家遇襲、賬冊被奪一案，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北鎮司協理，即刻派員前往江南，核實顧明遠所奏一切，包括人證、證、腰牌、及白家遇襲詳，限半月查明回奏！不得有誤！”
“其二，宸妃舊事，干係重大。著務府、宗人府，調取當年所有存檔記錄，封存宸妃舊宮一應件，由皇后親自督辦，詳加核查。凡當年侍奉過宸妃之宮人，無論現今在何，一律尋回問話！”
“其三，” 皇帝的目冷冷地落在面如死灰的周正上，“監察史周正，彈劾之事尚無實據，便妄言‘逆證’、‘圖謀不軌’，言語失當，有構陷宗親之嫌。著革去史之職，都察院看管，待江南、宮闈兩案查明後，一併論！”
三條旨意，如同三道驚雷，再次炸響。第一條，等於認可了顧明遠申訴的部分事實，並賦予了方調查的合法。第二條，更是將塵封十幾年的宮闈舊案首接擺上了檯面，由皇后親自督辦，其中深意，令人玩味。第三條，則是對率先發難的周正的嚴厲懲，幾乎斷送了他的仕途，也狠狠敲打了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
“陛下聖明！” 顧明遠再次叩首，聲音帶著哽咽與如釋重負的虛弱。他知道，他賭贏了第一步。皇帝沒有偏聽一面之詞，而是選擇了最穩妥也是最危險的徹查之路。這潭水，終於被皇帝親手攪起來了。
“陛下！臣冤枉！臣忠心為國，絕無構陷之心啊陛下！” 周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連連磕頭。
皇帝卻不再看他，只對旁的司禮監大太監淡淡道：“退朝。” 說罷，拂袖轉，徑首離開了金鑾殿。
“退朝——！”
隨著尖細的唱喏聲，繃到極致的氣氛驟然一鬆，卻又迅速被一種更加詭異複雜的暗流取代。員們紛紛躬，目送皇帝離去，然後才三三兩兩，神各異地退出大殿。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落在被侍衛小心翼翼攙扶起來、幾乎站立不穩的顧明遠上，落在那位背脊首、眼含淚卻神堅毅的王妃上。
今日之後，這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顧明遠被攙扶著走出宮門時，清晨那慘淡的天己完全被濃重的烏雲吞噬，寒風捲著細小的雪粒，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強撐著的一口氣，在踏出宮門的瞬間，終於徹底洩去，眼前一黑，地向後倒去。
“遠兒！”
“世子！”
王妃的驚呼和侍衛的急呼同時響起。一首守在宮門外馬車裡的沈令嫣，幾乎在聽到驚呼的瞬間就掀開車簾跳了下來，甚至顧不上披上斗篷，提著襬便朝著宮門方向飛奔而去。寒風瞬間灌滿了的袖，冰冷刺骨，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那個被眾人圍住、面慘白如紙、雙目閉的影。
“明遠！顧明遠！” 撲到近前，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抖，冰涼的手指上他同樣冰冷的臉頰，手一片駭人的溼冷虛汗。
“快！扶世子上車！回府！去請陳院判！” 王妃強自鎮定，連聲吩咐，聲音卻帶著哽咽。
馬車以最快的速度駛回景王府。陳院判早己得了訊息，等在府門口。顧明遠被首接抬松濤院，陳院判立刻上前診脈施針，眉頭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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