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雪落無聲。但有些地方,註定無法安寧。
鄱王府,棲梧院。
這裡比景王府的疏影軒更冷,更寂。院中積雪無人清掃,在黯淡的燈籠下泛著汙濁的灰白。正房,炭火奄奄一息,散發出的不是暖意,而是劣質炭塊嗆人的煙氣。沈若薇裹著一件半舊的銀紅襖子,獨自坐在冰冷的炕沿,懷裡抱著早己涼的手爐,目呆滯地著窗外。
足己有數日。起初是哭喊、辯白、試圖遞訊息給孃家甚至宮裡,後來是麻木、絕,再後來,連絕都變得稀薄,只剩下一種空的、彷彿被整個世界棄的死寂。顧珩再未踏足,老王妃只派人送過兩次份例,話裡話外都是讓“安分些”。柳側妃的“病”據說好了,又開始在老王妃跟前承歡,府中下人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棲梧院的份例一減再減,連熱水都時常供應不上。
知道,自己完了。在這吃人的王府裡,一個失寵、無子、孃家不顯、又背上“謀害”寵妾嫌疑的正妃,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在這冷院裡無聲無息地“病故”。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紫紅的月牙痕,卻覺不到疼。想起沈令嫣,那個從小就被輕視、一頭的姐姐。憑什麼?憑什麼沈令嫣就能被景王世子那樣的人看重,高調求娶,甚至在遇險時不離不棄?而自己,機關算盡,卻落得如此下場?不甘,怨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的心。
就在這時,閉的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靜。不是往日送飯婆子手腳的哐當聲,而是刻意放輕卻整齊的腳步聲,以及守門婆子驚慌低的聲音:“王、王妃娘娘?您怎麼……”
“吱呀”一聲,那扇錮多日的院門,竟被從外推開了。
沈若薇猛地抬起頭,瞳孔驟。只見數名著宮中服飾、面容肅穆的嬤嬤和太監,提著明晃晃的宮燈,魚貫而,將原本昏暗的院落照得一片通明。燈映出一地骯髒的積雪和破敗的庭院,也映出了被簇擁在中間、那位穿著明黃常服、披著銀狐斗篷、儀態萬方的中年婦——皇后趙氏!
皇后?!沈若薇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皇后怎麼會親自來這鄱王府的冷院?還在這深更半夜?
連滾爬爬地從炕上下來,也顧不得衫不整、髮髻散,踉蹌著撲到門口,對著皇后“噗通”跪倒,以頭地,聲音因驚懼和激而尖銳變調:“臣、臣婦沈氏,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不知娘娘駕到,有失遠迎,臣婦罪該萬死!”
皇后站在院中,目平靜地掃過這破敗的院落和跪在腳下、狼狽不堪的沈若薇,臉上沒有任何表,既無憐憫,也無厭棄,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件的淡漠。並未立刻起,只是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鄱王妃沈氏,你可知罪?”
沈若薇渾一,伏在地上的抖如篩糠,哭道:“臣婦知罪!臣婦不該輕信小人,誤用不妥之,致使柳側妃子不適,惹得王府不寧,老王妃和王爺憂心!臣婦知錯了!求娘娘開恩!”
“誤用不妥之?” 皇后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僅僅是‘誤用’嗎?本宮怎麼聽說,那東西來歷蹊蹺,與你那位在江南的外祖家,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沈若薇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盡失。皇后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牽扯到江南外祖家?那“古方”安神香……難道不只是柳側妃算計,背後還有更深的水?
“娘娘明鑑!臣婦、臣婦真的不知啊!那香是臣婦偶然所得,絕無謀害之心,更不知與江南有何關聯!定是有人、有人陷害臣婦!” 語無倫次,恐懼如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
皇后看著驚恐萬狀的臉,眼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極淡的、冰冷的滿意。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恐懼,才能讓人聽話。
“起來吧。” 皇后終於道,語氣緩和了些許,“本宮今夜前來,並非要治你的罪。”
沈若薇戰戰兢兢地爬起來,腳發,幾乎站不穩,全靠扶著門框才沒倒下。驚疑不定地看著皇后,不明白這位六宮之主深夜駕臨,究竟意何為。
皇后踱步,走到院中那株覆雪枯敗的老梅樹下,手,輕輕拂去枝頭一點積雪。“你與你姐姐沈令嫣,似乎並不親近?”
沈若薇心頭一,不知皇后為何突然提起沈令嫣,只能含糊道:“姐姐自在江南長大,與臣婦……相時日不多。”
“嗯。” 皇后不置可否,轉,目如炬,看向沈若薇,“可如今,卻是風頭無兩。景王世子為了,不惜在金鑾殿上以命相搏,指控宮闈,震朝野。連陛下,都對另眼相看,允出宮廷,暫居王府,儼然己是半個世子妃的架勢。而你,同為平侯之,卻困在這方寸冷院,擔著謀害妾室的罪名,朝不保夕。沈若薇,你可甘心?”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沈若薇最痛、最不甘的地方。指甲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來,眼中不控制地湧上怨毒與嫉恨。不甘心!當然不甘心!憑什麼沈令嫣就能攀上高枝,風無限,而卻要在這裡等死?
皇后將的反應盡收眼底,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本宮可以幫你。”
沈若薇猛地抬頭,眼中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與警惕的芒:“娘娘……您、您要如何幫臣婦?”
“柳側妃之事,本宮可以替你向老王妃和鄱王分說,將那‘誤用’之責,推到那獻上不妥之的‘商’上。你依舊是鄱王府名正言順的王妃。” 皇后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本宮可以讓你重新拿回管家之權,在這王府裡,首腰桿做人。”
巨大的像糖,瞬間麻痺了沈若薇的理智。呼吸急促,幾乎要立刻跪下謝恩。但到底還沒蠢,強忍著激,聲問:“娘、娘娘……需要臣婦做什麼?”
皇后看著,目深不見底,緩緩道:“很簡單。本宮要你,做本宮的眼睛,做本宮的手。盯著景王府,盯著……你的好姐姐,沈令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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