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崢站在地圖前的時間，比祁淵預計的要長。
那張地圖是行宮裡最大的一張，從西北邊關一直延到京城，麻麻標註著各駐軍、糧道、關隘，其中用紅標記的，是靖難軍目前控制的區域，用藍標記的，是朝廷軍的佈防，而用黑標記的，是北狄王庭承諾提供支援的幾要道。
謝雲崢的手指停在那幾黑標記上，停了很久，沒有。
祁淵在旁邊站著，把剛送進來的那封北狄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措辭比他方才轉述的更難聽一些，北狄那邊不僅提出暫緩支援，還在信的最後加了一句話，說若謝雲崢不能在一個月拿出“實質進展”，他們會重新考慮與朝廷方面的關係。
這句話的意思，祁淵和謝雲崢都聽得明白，北狄王庭在威脅，若靖難軍繼續拖延，他們不排除轉而與朝廷議和，甚至倒戈的可能。
謝雲崢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走到案前，把那封北狄來信重新取過來，從頭看了一遍，看到“關係曖昧”這四個字，停了一下，把信放下，開口問了一件事：“京城那邊最近散播的關於靖難軍與朝廷暗通款曲的謠言，查到源頭了沒有？”
祁淵說：“查到了一部分，源頭不止一，但其中傳播最廣的那一支，是從京城幾家茶樓酒肆開始的，那幾家鋪子的東家，表面上查不出來路，但往深了查，有兩家的賬目裡，出現過雲錦閣的影子。”
謝雲崢把“雲錦閣”這三個字在心裡了一下，沒有說話，把那封北狄來信重新摺好，在硯臺底下，在案前站了一段時間，才開口吩咐：“把今夜所有關於北狄背盟的訊息，暫時下來，不要往下傳，尤其不要讓軍中知道，然後把韓副將那邊的最新報，再調出來看一遍。”
祁淵應聲，把韓副將的報取出來，放在案上。
謝雲崢把報展開，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沈文元昨夜出城、帶走箱子、進鎮南王府這幾件事，停在這裡，停了很長時間，把這幾件事和今夜北狄背盟的訊息疊在一起，疊出來的那個方向，讓他在案前沉默了比此前更長的時間。
沈清禾在京城散播謠言，離間靖難軍與北狄的關係，同時，沈文元帶著一隻箱子，進了鎮南王府，這兩件事，今夜在一起，不是巧合。
謝雲崢把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把鎮南王謝厭舟這個人，在心裡重新理了一遍，理到一，停住了。
鎮南王府，今日在京城的位置，比他此前預計的，要複雜一些。
他此前盤算過京城的局勢，盤算過朝廷、沈家、顧家、各方勢力的站位，但鎮南王府，他此前一直把它放在一個相對邊緣的位置，因為鎮南王謝厭舟，在京城的名聲，是一個雙殘廢、不問世事的廢人王爺，但今夜，沈文元帶著那隻箱子進了鎮南王府，這件事，把鎮南王府從那個邊緣的位置，推到了一個他此前沒有認真看過的地方。
謝雲崢把這件事擱在心裡，沒有立刻往下推，對祁淵吩咐道：“去查鎮南王府這兩年在京城的向，查得仔細一些，不要只看表面，要往深了查，查完，把結果直接帶回來。”
祁淵去了，帳裡重新只剩謝雲崢一個人。
他在案前站了一段時間，把今夜這幾件事重新從頭了一遍，到最後，落在那隻烏木盒子上，落在他母親留下的那行字上，落在“平安喜樂，遠離紛爭”這八個字上。
他把那隻盒子重新開啟，把佛經取出來，翻到扉頁，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看了很久，沒有。
他此前從來沒有想過，他母親留給他的，會是這個。
不是武，不是實證，是八個字，是希他不要走這條路。
但他今日已經走到這裡了，走到北狄背盟、外援斷絕、有信念搖、外有盟友背棄的這個地方，他今日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把佛經重新卷好，放回盒中，把盒蓋合上，手按在盒蓋上，停了一段時間，才把盒子推到案角，重新把地圖拿過來，在地圖上重新標註今夜需要調整的幾佈防。
就在這時，帳外又有人進來，是今夜值守的另一個親衛，進來的時候，步頻很急，謝雲崢沒有抬頭，手裡的筆沒有停，開口問了一句：“又出了什麼事？”
那個親衛把一封加急報放在案上，說道：“方才從京城方向送來的，送信的人是韓副將的人，但不是走的正常渠道，是從一條我們此前沒有用過的暗線送進來的，送進來的時候，那個人上有傷，傷口是新的，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
謝雲崢把筆放下，把那封報取過來，拆開，展開，報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是韓副將的，但筆畫有些，像是寫得很急。
報上寫的，是一件事，只有一件事。
韓副將說：“今夜子時，我的人在城東舊宅附近，發現了一隊不明份的人，那隊人不是朝廷的軍，也不是沈家的護衛，是另一批人，人數不多，但裝備良，行蔽，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那隊人在城東舊宅外圍轉了一圈，沒有進去，然後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去的方向，是鎮南王府。”
韓副將在報的最後加了一句話：“我懷疑，鎮南王府今夜已經知道他們在查城東舊宅，而且，鎮南王府今夜的作，不像是在防守，像是在主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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