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孩子早就等不及了,石頭第一個爬上牛車,坐在稻草上,朝弟弟妹妹招手:“快上來!說要去縣城過年了!我要看燈會!”阿吉和阿福連滾帶爬地爬上去,青青跟在後面,穩穩當當地坐下,把角理好。陳母把幾個孩子往中間攏了攏,又給他們蓋上一條舊棉被。
“坐穩了,走了。”陳父一揚鞭子,老黃牛邁開步子,牛車吱吱呀呀出了院門。
路上沒有行人,田野裡禿禿的,偶爾有幾隻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風很冷,但還好,曬在背上暖洋洋的。幾個孩子裹著棉被,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石頭在給阿福講縣城燈會上的花燈——雖然他也沒見過幾次,但講得繪聲繪,把阿福唬得一愣一愣的。
到了縣城,街上的年味己經很濃了。家家戶戶門口上了紅對聯,門楣上掛著紅燈籠,孩子們在巷子裡放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一陣接一陣。陳父趕著牛車拐進宅子所在的巷子,院門一推開,院子裡的落葉積了薄薄一層,灶房的煙囪冷冰冰的。
陳大山聽見靜從雜貨鋪回來,上還圍著圍,手上沾著麵。他幫著卸車,把糧食、菜、鹹菜罈子一樣一樣搬進灶房,又把幾個孩子抱下車。
“爹,娘,你們怎麼過來了?也沒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們。”陳大山拍了拍上的麵,接過陳母手裡的包袱。
陳父把牛拴好,添了把草料,走進灶房,洗了手,在堂屋坐下。“這不是快過年了嘛,我跟你娘商量著,今年在縣城過年。省得來回折騰,再說村裡那些閒話,你娘聽著心煩。三十到初五找人喂牲畜了,春播的人也找好了,開春再說開春的事。”
陳大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縣城過年好。那家裡的年貨就不往村裡拿了,都放在縣城吧。對了,宅子裡的柴火不夠,過年這幾天得燒不,還得再拉一車過來。我還得去山上砍幾天,可別到時候沒柴燒。”
陳父說:“再買一些木炭拿過來,燒著省事,也暖和。”
陳大山應了:“行,爹,明天我就去集市上買。木炭耐燒,晚上放在屋裡比柴火強,沒煙。”
蘇小音從雜貨鋪回來,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幾塊豆腐和一把芹菜。聽見公婆要在縣城過年,高興得眉眼都彎了:“那太好了!我正想著年貨是往村裡拉還是在縣城辦呢,這下省事了。大山的傷剛好,路上也折騰。”又道,“爹,娘,我先去集市上買兩副豬下水,年前滷上,到時候來客人切一盤就能上桌。再挑一塊五花,紅燒不了。你們路上走了半天,先歇著,晚飯我來做。”
陳母擺擺手:“不累。我幫你燒火。”
一家人忙活起來。陳大山去後院劈柴,陳父檢查門窗。蘇小音挎著籃子出門,蘇小清回來接替看鋪子。石頭領著幾個弟弟妹妹在院子裡玩,撿地上的落葉堆一堆,又嘩啦揚開,笑得咯咯的。
冬天天黑得早,灶房裡亮起燈。蘇小音系著圍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燉著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陳母坐在灶前添柴,火映得臉上紅彤彤的。
“娘,您說冬筍沒有就沒有吧,年夜飯的菜我安排好了,八菜一湯,有魚有,不差那一道。”蘇小音一邊切菜一邊說。
陳母笑了:“行,你做主。你做的菜,我們吃。”
陳父從堂屋出來,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婆媳倆忙碌的背影,角彎了彎,又轉去後院找陳大山了。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骨頭湯、紅燒、炒蛋、拌黃瓜鹹菜,還有一碟滷,雖然簡單,但熱熱乎乎的,吃得每個人的心裡都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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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縣城集市上人人,賣年畫的、賣鞭炮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陳大山在雜貨鋪裡忙得腳不沾地,滷剛擺上就賣了,糕點也走得快,豆腐更是不到中午就見了底。他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在心裡盤算,明天得多備些貨。
“大山,賣貨呢?”
陳大山抬頭一看,德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藍的棉襖,頭上戴著氈帽,帽簷得很低,臉凍得通紅。他連忙從櫃檯後面出來,把德哥往裡讓:“德哥來了!快進來坐,外頭冷。”轉倒了一碗熱茶,雙手遞過去。
德哥接過碗,喝了一口,在櫃檯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哈出一口白氣:“這幾天鋪子人多不?”
陳大山一邊理貨一邊答:“還行。大家都忙著置辦年貨,人比之前多了不。這幾天滷和糕點最走量,豆腐每天都不夠賣。”他頓了頓,又給德哥的碗裡續上熱水,“德哥怎麼有時間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德哥捧著碗,手指在碗壁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我聽人說,你們要在縣城過年?”
陳大山點頭,語氣輕鬆:“是啊,今年準備在縣城過年。家裡牲畜僱了人照顧,不擔心。過年縣城有廟會還有燈會,孩子們也能跟著熱鬧熱鬧。過完年又該去學堂上學了,住在縣城方便,省得來回跑。”
德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什麼事。他放下茶碗,了手,問:“那……你們以後不打算在村裡住了?徹底搬到縣城來?”
陳大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搖搖頭,語氣篤定:“哪能徹底搬到縣城啊。家裡的地、山上的果樹,還有那些牲畜,哪樣也扔不下。不過以後肯定得縣城村裡兩頭跑。孩子們在縣城上學,鋪子在這邊,以後生活中心會慢慢往縣城挪,但還在村裡,爹孃也住不慣縣城。”他把櫃檯上的碎布頭收進笸籮,又轉頭看著德哥,“德哥,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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