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海那份名單上的人,念祖一個都沒用,可他也沒放任不管。阿福從九龍帶回來訊息,說名單上那十幾個人,有的己經散了,有的投了別,還有幾個在家裡不敢出門,怕念祖找他們算賬。念祖聽完,把名單翻出來又看了一遍,指著上頭三個名字,說,這三個人,盯了。阿福問為什麼,念祖說,他們跟陳永華的人有來往。阿福愣住了,問他怎麼知道。念祖說,羅西海把名單給我的時候,這三個人名字後頭畫了圈。羅西海不會無緣無故畫圈。
阿福點點頭,轉走了。
鋪面的生意慢慢有了起。頭幾天沒什麼人,後來有老客找過來,看見那塊燒焦的招牌靠在櫃檯後頭,嘆口氣,買幾樣藥,走了。念祖不著急,每天坐在櫃檯後頭,算賬、包藥、招呼客人。念娘抱著家興在旁邊,孩子會走了,扶著櫃檯能走幾步,走累了就坐在地上,玩那個小木勺子。
伊萬每天去碼頭盯著,貨到了,指揮人卸貨、裝車、發船。那五個歸順的頭目幹活賣力,沒出過差錯。念祖讓阿福每月按時發錢,一分不,一分不多。伊萬說,孩子,這些人可以用了。念祖說,再等等。伊萬問等什麼,念祖說,等他們犯錯。不犯錯,就是自己人。犯錯,就不是。
伊萬看著他,沒再問。
那天傍晚,阿福從九龍回來,臉不太好。他走到櫃檯前頭,低聲音。“念祖哥,名單上那三個人,有一個跟臺灣那邊通了電話。說的什麼,不知道。可通話時間不短。”念祖正在包藥材,手停了一下,問他是誰。阿福說,姓劉,劉志強,以前是羅西海的副手。念祖把包好的藥材放在架子上,解下圍,說,他在哪兒?阿福說,在九龍,開了一家小雜貨鋪。
念祖拿起外套,跟念娘說了一聲,出去了。
劉志強的雜貨鋪在九龍一條窄巷子裡,兩邊都是老房子,牆皮剝落,出裡頭的磚。念祖站在巷子口,看著那間鋪面。門臉不大,門口擺著幾箱汽水,一個小孩坐在門檻上,正在冰棒。念祖走過去,推開門。裡頭很暗,貨架上擺著菸酒糖茶,一味。櫃檯後頭坐著一個人,西十來歲,瘦,黑,臉上沒什麼表。他看見念祖,手裡的煙掉在地上。
“魏……魏先生……”
念祖走到櫃檯前頭,看著他。“劉志強,你給臺灣打電話了?”劉志強的臉白了,哆嗦著。“魏先生,我……我就是問問老家的事……我娘在臺灣……”念祖說,你娘在臺灣,你打電話問你娘,我不管你。可你要是給陳永華打電話,我管。
劉志強的在抖,扶著櫃檯才沒倒下。“魏先生,我沒給陳永華打。我打給我娘,我娘跟陳永華沒關係。”念祖看著他,看著這張臉上那雙眼睛,看了一會兒,說,你娘住在哪兒?劉志強說,在臺北,一個老街區。念祖說,地址寫給我。劉志強愣住了,念祖說,我讓人去看看,你娘是不是真的在那兒。是真的,你以後可以打電話。是假的,你知道後果。
劉志強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紙,哆哆嗦嗦地寫下地址。念祖把紙條收好,轉走了。
回到鋪面,念祖把地址給阿福,讓他發電報給陳耀祖,查查這個地址是不是劉志強母親的家。阿福問念祖哥,你信他?念祖說,信不信,查了再說。
陳耀祖的回電來得很快。第二天下午,電報就到了。劉志強的母親確實住在那個地址,己經住了二十多年,跟陳永華沒有來往。念祖看完電報,把紙條燒了。阿福說,念祖哥,劉志強沒撒謊。念祖說,沒撒謊就好。可他還得盯著。阿福點點頭。
念祖坐在櫃檯後頭,把那幾枚銅錢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銅錢上沾了他的溫,熱熱的。他把銅錢攥,在口。念娘從後院進來,抱著家興。孩子醒了,睜著眼睛,黑亮亮的,看著念祖,出手。念祖接過孩子,抱在懷裡。家興摟著他的脖子,喊了一聲“舅”。念祖應了一聲,把臉埋在孩子的肩窩裡。
念娘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出手,了念祖的頭髮。“表哥,劉志強的事,查清了?”念祖說,查清了。念娘說,那你還擔心什麼?念祖說,沒擔心。是在想,羅西海把這些人給我,是真心還是假意。念娘說,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你都得接著。接著了,就是你的。不接著,就是別人的。
念祖抬起頭,看著念娘,看著這張臉上那雙眼睛。那眼睛裡有東西,讓他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