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耆到涼州的路,裴休走了很多遍。但這一次他走得格外心事重重。
快馬加鞭趕路的顛簸,遠不如他心中的忐忑來得劇烈。
林縛突然召見,所為何事?
東征軍務?這種大事不該先找涼州本部的趙嶽、王勇,或者更親近的陳默商議嗎?怎麼會到他這個遠在焉耆的守將?
一個不太好的念頭,不控制地冒了出來:莫非,節帥是想把自己調離焉耆,換上他自己的心腹?
這個想法讓裴休心複雜。一方面竟有些解。焉耆雖是重鎮,但地西域前沿,首面吐蕃和西域諸部的力,日子並不好過。若能調回涼州中樞,哪怕是做個閒職,或許也更安穩些。
但另一方面一強烈的不甘也隨之湧起。
他裴休雖是河東裴氏的旁支,但能坐到今天焉耆守將這個位置,靠的不是家族蔭庇——主家那邊資源從來都是優先供給嫡系。他是實打實在安西軍中一刀一槍,憑著戰功和苦熬一步步爬上來的。
當初李崇在甘州投降吐蕃,河西大,他裴休能在焉耆穩住局面,並向林縛表示歸順,獻出焉耆,既有誓言的原因,也是他自己審時度勢後的選擇。他看出來了,林縛此子不凡,或許是個機會。
後來林縛果然勢如破竹,迅速掌控河西,聯姻回紇,如今更是朝廷欽封的副元帥,威勢日隆。裴休不是沒想過徹底投靠,表表忠心。但他一個裴氏旁支,在焉耆這偏遠之地,能拿得出手的“投名狀”實在有限。他總不能無緣無故跑去涼州,對著林縛大表忠心吧?那也太刻意了。
更何況如今林縛己經是裴家的“婿”,是宰相裴冕的盟友。自己這個小小的旁支子弟,在家族這盤大棋裡,更是顯得微不足道,可有可無。
可他不甘心啊!
若不是中還有一番抱負,想要憑自己的本事掙個前程,他一個裴家子弟,哪怕是旁支,何苦跑到這西域邊陲來吃沙飲,苦累?在河東老家做個富家翁,靠著家族名頭混個清閒職,不是更舒服?
一路上這些念頭反覆煎熬著他。等趕到涼州踏節帥府書房時,裴休的臉甚至有些憔悴。
林縛依舊在那張書案後坐著,見他進來,只是指了指案前一份攤開的冊子。
“看看這個。”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裴休下心中紛,上前兩步拿起冊子。目掃過,他的瞳孔微微一。
河西土地戶籍統計。
九土地在寺廟和世家手中,寺廟尤甚。
這資料目驚心,但並不完全出乎他的預料。河西、安西佛寺勢大,積弊己久。
他快速看完,腦子卻飛快地轉起來。節帥給他看這個,絕不僅僅是讓他“瞭解況”。聯想到節帥正在大肆徵兵,籌備東征,需要錢糧……
一個比“調離焉耆”更大膽,也更危險的猜想,逐漸在裴休心中清晰起來。
節帥是想對寺廟和世家手!用他們的錢糧來養兵!
這念頭讓他呼吸一窒。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做了,就是與整個河西的既得利益集團為敵,甚至會震朝野!
但……這何嘗不是一個天大的機會?
一個向林縛展示能力、表達忠心、同時也是實現自己抱負的絕佳機會!
風險巨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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