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德贊坐在大殿上，手臂上纏著布，己經止住了，但傷口還在疼。他看著下面那些人。王族來了幾個，殘餘的貴族來了幾個，零零散散站在殿裡，沒人說話。囊熱蘇贊站在最前面，頭髮白了，背駝了。達扎路恭站在他旁邊，臉上有傷，胳膊上纏著布。
一個王族站出來了。他赤瑪贊，是赤松德讚的遠房叔叔，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綢袍，腰上掛著玉佩。他走到階前，跪下。“贊普，唐軍圍城，糧草將盡，兵微將寡。臣以為，不如向秦王求和。只要能保住吐蕃，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赤松德贊看著他。“求和？你拿什麼求？”
赤瑪贊說。“吐蕃願向秦王稱臣納貢，永世不叛。只要秦王退兵，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
赤松德贊冷笑一聲。“你以為林縛會答應求和嗎？他是準備一舉覆滅吐蕃。你拿稱臣納貢去求他，他理你嗎？”
赤瑪贊張了張，說不出話。他跪在那兒，額頭上的汗順著臉往下淌。
另一個貴族站出來了。他瓊保·孜，是瓊保·邦的弟弟，西十多歲，瘦高個，眼睛很亮。他走到階前，跪下。“贊普，臣也以為，求和是唯一的出路。打，打不過。守，守不住。不如趁早求和，還能保住吐蕃的宗廟。”
赤松德贊看著他。“你哥哥剛被死，你就要求和？”
瓊保·孜的臉白了。“贊普，臣兄有罪，臣不敢替他說話。但臣是為了吐蕃。”
赤松德贊看著他。“為了吐蕃？林縛兵臨城下，你拿什麼去求和？拿你的地？拿你的牛羊？拿你的人？林縛會稀罕嗎？”瓊保·孜不說話了。他跪在那兒，低著頭，手在抖。
又一個貴族站出來了。他悉諾邏，是吐蕃東部一個大部落的頭人，西十歲出頭，臉膛黝黑，材壯實。他走到階前，跪下。“贊普，臣也以為，求和是唯一的出路。臣的部落還有三千兵，臣願意獻給贊普。但臣想問，打贏了，我們能保住什麼？打輸了，我們還能剩下什麼？”
赤松德贊看著他。“打贏了，你保住你的地，你的牛羊，你的人。打輸了，你什麼都沒了。”悉諾邏不說話了。他跪在那兒，攥著拳頭。
赤松德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邏些。“林縛十西萬大軍圍城，西面堵得死死的。他連大唐皇帝的面子都不給，會給你們面子？他連囊熱蘇讚的求和都不答應，會答應你們的求和？諸位不若想想，該如何守住邏些，擊退林縛。”
囊熱蘇贊站出來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階前，站定。
“贊普說得對。求和的路，臣己經走過了。臣在青海的時候，曾派人向林縛求和。臣親自寫信，條件任他開。他拒絕了。臣回到邏些後，又派人去長安，向大唐皇帝求和。吐蕃願向大唐稱臣納貢，只要求林縛退兵。至今未有訊息。臣知道不會有訊息了。大唐皇帝管不了林縛。林縛連大唐皇帝的面子都不給，會給你們面子？”
殿裡安靜了一瞬。赤瑪贊低下頭，瓊保·孜攥著拳頭，悉諾邏咬著牙。
囊熱蘇贊繼續說。“唐軍苦戰數月至今，死了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糧草。若是破城，想必第一個遭殃的就是諸位。那些牧民能有什麼財富？諸位手裡可是掌控著吐蕃大部分的財富。林縛攻破邏些，需要治理吐蕃。我等這些前朝舊臣的下場，諸位想過嗎？林縛不會留我們活命。你們想想白馬拉贊，想想論贊婆。他們了糧，照樣被殺。你們了糧，能活嗎？”
赤瑪讚的臉白了。他想起白馬拉讚的人頭裝在木盒裡，送來給他看。他當時手都在抖，盒子差點掉在地上。他不想自己也變那樣。
瓊保·孜的手在抖。他想起哥哥被死的那天，他躲在府裡，不敢出門。他聽見外面的腳步聲，以為是來抓他的。他等了很久，沒人來。但他知道，遲早會來。
悉諾邏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裡。他想起自己部落裡的兵，一個一個被徵走，死在前線。他想起那些寡婦，那些孤兒，那些沒人種的地。他不想再打下去了，但他沒有退路。
其他王族和貴族的臉也不好看。有人低著頭，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往後退了一步。一個年輕貴族站在角落裡，渾發抖。他想起自己的父親，被囊熱蘇贊死，家被抄了。他逃出來，躲在親戚家裡，不敢出門。他怕死，但他更怕囊熱蘇贊。
囊熱蘇贊看著他們。“諸位，我們沒有退路。投降是死，抵抗也是死。抵抗，也許還能有一線生機。投降，連一線生機都沒有。”
赤瑪贊站起來，在抖，但他沒坐下。“大論說得對。臣願傾盡所有，守衛邏些。臣家裡還有五百石糧，全部獻出來。臣家裡還有兩百護衛，全部編守城隊伍。”
瓊保·孜猶豫了很久。他想起哥哥被死的那天，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求囊熱蘇贊饒命。囊熱蘇贊沒看他，走了。他恨囊熱蘇贊，但他更恨林縛。他站起來。“臣也願傾盡所有，守衛邏些。臣家裡還有三百石糧，全部獻出來。臣家裡還有一百護衛，全部編守城隊伍。”
悉諾邏站起來。“臣的部落還有三千兵，全部獻給贊普。臣的糧倉還有一千石糧，全部獻給贊普。臣不要了。臣只要打贏。”
其他貴族有人跟著站起來，有人低著頭沒。一個貴族站起來，說臣家裡還有五十石糧。另一個貴族站起來，說臣家裡還有三十個護衛。又一個貴族站起來，說臣家裡還有一百石糧。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但也有貴族沒。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站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他旁邊的人拉他一把，他不。旁邊的人又拉他一把，他甩開，還是不。赤松德贊看著他，他低下頭，不敢看赤松德讚的眼睛。
赤松德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傳令下去，各家出糧、出人、出兵。誰不出，以叛國論。抄家，砍頭，全家充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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