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八天，伊本來了。
他從大食控制區回來，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顴骨凸出來，臉上的皮著骨頭。乾裂，結了痂。他在戈壁灘上走了三天，一個人，一匹馬。馬到了營門外就倒下了，鼻子裡噴著白沫，後蹬了兩下，不了。
伊本沒看馬。他走進林縛的營帳，單膝跪下。
“王爺。我回來了。”
林縛讓人給他倒水。伊本喝了三碗，放下碗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怕。是狠了。水喝下去，胃裡翻了一下，他咽回去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攤在桌上。紙上麻麻寫滿了字，是大食境各部落、各城的名字。有的旁邊畫了圈，有的畫了叉。
“畫圈的，是對哈里發不滿的。畫叉的，是死忠。”伊本說。“大食人不是鐵板一塊。呼羅珊一敗，各部落都在觀。哈里發徵兵徵糧，每家每戶都要出人出糧。有人不出來，被鞭子。有人出來了，兒子死在呼羅珊，回來的是一個裹布。”
林縛看著那張羊皮紙。
“有逃跑的嗎。”
“有。尼沙布林有幾百戶，呼羅珊一敗第二天就跑了。往東跑，往山裡跑。哈里發派人追，追上了砍了一批，剩下的繼續跑。砍不完。”
伊本指了一個畫圈的名字。
“格達城外有十幾個村子，拒糧食。哈里發從城裡派兵鎮，村裡的人把糧食藏在山裡，人去別的村。兵來了只找到空房子。”
林縛說：“清真寺那邊。”
伊本沉默了一會兒。
“清真寺那邊不一樣。易卜拉欣把呼羅珊的事編了經文，在寺裡講。說唐人打進來會拆清真寺、殺信眾。有些地方信。有些地方不信。信的那些地方，寺裡的教長在拉人，拉了一批不要命的。”
“不信的呢。”
“不信的教長也有。他們不信的不是易卜拉欣的話，是不信哈里發能贏。他們不拉人，也不糧。他們等。”
林縛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
呼羅珊以西是大片大食腹地。尼沙布林、伊斯法罕、設拉子、庫法，一路往西首到格達。這些地方不全是哈里發的鐵桿。呼羅珊一敗，哈里發的威塌了一塊。
“散佈訊息。”林縛說。“伊本，你選人。能說大食話的，能走路的，分幾路走。帶上金子和話。”
伊本抬起頭。
“三條。第一，唐軍不殺百姓。只殺哈里發的兵。百姓的糧食、牛羊、房子，一樣不。第二，唐軍不毀清真寺。信教自由。你們的真主，我們不拜，但也不攔著你們拜。第三，唐軍不打伊斯蘭教。教長只要不拉人參戰，寺裡的事不管。”
伊本聽完，沒有馬上應。
“王爺，這三條發出去，大食人不會全信。”
“不需要全信。他們只要猶豫。猶豫了就不會替哈里發賣命。”
伊本點頭。
林縛又說：“再散佈一條。哈里發在呼羅珊死了八萬人。死了的怨他徵糧徵兵，活著的怨他輸了家底。這條不用我們編，是實話。”
伊本放下碗，抹了一下。手上的裂口蹭到了，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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