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鬆開母親的手，走到王氏面前，抬起頭，眼睛不眨不閃地看著。
王氏被這七歲丫頭的目盯得有些發，往後退了半步，卻不饒人：“看什麼看？我說錯了嗎？好心好意替你們合計以後的生活，你還不領？真是狗咬呂賓，不識好人心。”
“大伯孃。”小禾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分家的時候，我們分到了什麼，你心裡清楚。一畝水田、兩畝旱地、三間破屋、半頭豬崽、幾袋發黴的陳糧。菜園子沒給我們，祖屋也只給了西邊兩間廂房。爹躺在床上不了，娘一個人忙裡忙外——”
“那又怎麼樣？”王氏打斷，“分家的時候是你爹自己按的手印，又不是我們他的。”
小禾冷笑了一聲：“分家文書上寫的是，一個月給爺五十文孝敬錢。五十文能買多東西，大伯孃不會算？一斤新米才兩三文錢一斤，夠爺吃好幾十天的了。我們沒忘，攢夠了自然會送去。”
王氏被噎了一下，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小禾又轉向孫大海：“大伯，你說舅舅來打秋風。舅舅來幫我們撿蘑菇，我們付他工錢，公平買賣。他自己在山上撿的，背了十幾里路送過來，我們給錢天經地義。這跟大伯有什麼關係？你這麼閒怎麼不幫我們撿點。”
孫大海臉一僵，哼了一聲：“你個小丫頭片子——”
“還有，”小禾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大伯剛才說大妞是被送去福的。那大伯敢不敢在這裡說一聲，說大妞是被你們送去劉員外家當丫鬟的，籤的是死契，賣的銀子被你們拿走了，一文都沒給過我們家。大伯敢說嗎？”
孫大海臉一陣紅一陣白，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走，別跟這小賤人一般見識。”
“大伯孃說我們撿毒蘑菇吃，不怕被毒死。”小禾聲音又脆又亮，“我們吃的蘑菇，舅舅吃的蘑菇，都是我們自己山上撿的，吃了好多回了，現在還活著，就不勞大伯孃心了，畢竟分家的時候菜園子都不分我們，想來是不怕我們死的，現在擔心我們被毒死怎麼看都像黃鼠狼給拜年。”
王氏的臉漲了豬肝，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一個字都懟不上來。
孫大海拽著的胳膊，低聲罵了一句：“還不走？等著丟人？”
王氏狠狠瞪了小禾一眼，咬著牙被孫大海拽出了院門。
走了老遠，還能聽見罵罵咧咧的聲音：“小賤蹄子，跟娘一個德……”
劉氏扶著院門，看著大伯兩口子灰溜溜地走遠，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轉回，蹲下來，一把抱住小禾。
“孃的乖小禾，你太厲害了，把他們說得啞口無言。”眼眶紅紅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怎麼就……怎麼就這麼懂事呢？”
小禾靠在母親懷裡，搖搖頭：“娘，我沒說什麼厲害的。我就是說了實話。”
“就是，娘，姐姐就是說了實話！”小山跑過來，攥著小禾的手，小臉蛋上全是崇拜，“姐姐你最厲害了！”
孫大河躺在門板上，把這些話一字不地聽進去了。
他閉了閉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最後化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行了，別站著了。”他開口道，“不是要去割艾草嗎？早點去早點回。天熱，別把小禾曬著了。”
劉氏這才反應過來，了眼睛，站起來。
把昨天小禾編的草帽戴到小禾頭上，又彎腰提起兩隻籃子，遞給小禾一隻，另一隻挎在自己胳膊上，自己也戴上一頂草帽。
“走，娘跟你一塊兒去，多割點，回來曬乾賣錢。”劉氏拉著小禾的手，走出院門。
小山站在門口，衝著娘和姐姐的背影喊：“娘，姐，你們快點兒回來！我在家看爹！金銀花我幫你們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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