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玉面【完結】》第70頁 老僕見人出來(2)

作者:年年樂事·1個月前

楊延釗拂袖想為添茶,裴泠虛虛一攔,自行提壺斟滿。

“不知裴鎮使可還記得建德三十六年的舊影,在司禮監值房外,你我曾有一席談?”

裴泠抬眸看他。

建德三十六年隆冬,紫城銀裝素裹。

楊延釗在烏紗帽上加了貂皮暖耳,懷揣著一沓奏章,踏著積雪,一步步行往司禮監值房。

值房前有兩個小火者正圍著熏籠取暖,見是他踏雪而來,竟是斜眼一睃,從鼻子裡哼出一縷白氣,角往下彎了彎,表很是譏誚。

楊延釗已站定在階下。

那倆小火者雖起了,也不急著打簾子,先撣了撣服,方慢吞吞掀開猩紅氈簾。

楊延釗神從容地拂去帽套上積著的碎雪,又將氅解下,挽在臂彎之間,這才略俯了,步值房。

值房溫暖如春,熏籠裡燃的是上等紅籮炭,氣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王牧袖中籠著手爐,正坐在一把梨花木雲紋椅上。

“楊修撰來了。”王牧並不起,只將眼皮略抬一抬,“這樣的大雪天,也難為你走這一趟。”

楊延釗施了一禮,將懷中抱著的一沓奏章,恭敬呈上。

“在宮裡當差,這點規矩還要人教?”王牧並未手去接,突然斥聲道,“不長進的東西!一點眼力見也無,還不快將楊修撰的氅接過去收拾妥帖,仔細烘烤乾了?”

一旁伺候的桂謹恩道句“老祖宗息怒”,而後垂首上前將氅接來退了下去。

楊延釗還立在那兒,見王牧遲遲不接,便將那些奏章擱在案几上,隨即整了整袍袖口,也不言語,朝王牧微微一揖,便想轉出去。

“楊修撰。”王牧住他,“修撰前日上了道奏本,奏請要查革冗餘,那本子咱家已經看過了。”

楊延釗自然毫不意外。

凡諸司所上,不論公私文書,皆須先經通政司遞至文書房。這文書房乃司禮監所轄,但凡接得奏本,便立時稟報司禮監。司禮監拆封閱過,再向皇上口奏大略,方轉閣票擬。可見這天下章奏,無一不先經宦之目,他們若存心教哪本奏疏石沉大海,是易如反掌的。所以楊延釗上這一道奏本除了再惹怒王牧一次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用了。

“咱家想問修撰幾句,”王牧聲音不高,卻極有,“是否濁,外就必清?是否換就一定不會徇私舞弊?士大夫之家免賦權、免役權、免徵兵,即便不做了,歸鄉還是紳士,還有權武斷鄉曲,且又有哪個不兼併土地?國家稅銀減,士大夫之輩是否也該擔點責任?之多,能多過士大夫?地方士大夫越多,百姓就越苦,話雖難聽,卻也是現實至極。咱們都在宮裡當差,朝堂之事,哪件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廷和外廷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哪。”

“王公公所言在理,”楊延釗目清定,不疾不徐地開口道,“一些地方縉紳豪強利用優免之權,非法侵佔土地、包庇賦稅、走私囤積,是事實不假。地主越富,國家就越貧,他們該被管,也必須被管。”

王牧的兩道眉朝中間蹙攏,眼風已厲了起來,哼哼笑了兩聲,道:“陛下都管不了天下所有事,楊修撰卻想管,可管這麼多事,您還管得了自己的事嗎?我知修撰自飽讀聖賢之書,可天下事不似書本那樣非黑即白。咱家勸修撰遇事莫激進,大刀闊斧地蠻幹,也易傷己。”

誰料,楊延釗竟也笑了一聲,說:“僕以淺薄居此高位,唯當堅平生硜硜之節,竭一念縷縷之忠,期不愧於天,不負於陛下。《論語》有言‘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他眼神堅定地看著王牧,“僕之生死輕於鴻,至於是非功過,由後人評說吧。”

王牧只覺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已不想再跟他廢話,敷衍地說:“大明有楊修撰,社稷之福也。”言訖,將手微揚,桂謹恩便走上來,把烘得暖的氅雙手捧還。

楊延釗接來披了,隨即斂衽一揖,也不多言,轉徑自去了。

待人走了,桂謹恩趨行至王牧側,低了聲兒道:“老祖宗,這端公可真笨,都這麼提點他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