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六點。
陳啟醒了。
窗外還黑著。遠零星傳來幾聲鞭炮的炸響，是那種拇指的大地紅，聲音悶悶的，像捶在棉被上。空氣裡瀰漫著一火藥味和餃子的香氣——劉華一大早就起來煮昨晚剩的餃子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前世的大年初一。1998年。他十八歲。
那一年，陳建國剛被臨鋼買斷工齡。買斷費一萬二。二十年工齡，一年六百塊。拿到錢那天，陳建國在家屬樓的樓梯拐角喝了大半瓶二鍋頭，一句話沒說。
那一年的年三十，沒有六個菜。只有兩盤——白菜燉條和花生米。劉華在廚房裡抹眼淚，說過了年得去找個活幹，總不能坐吃山空。
那一年的大年初一，他在外面跑了一天。公去臨江，想找個業務員的活。人才市場初一不開門。他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風颳得臉疼，兜裡只有三十塊錢。
後來。那一年他接了個小單子，賺了兩千塊。以為是轉機。結果後面是十五年的打工、攢錢、賠錢、再攢錢。
陳啟翻了個。
這一世。1998年。
五條產線變七條。三個生手變三十個練工。年營收五百六十萬。華聯、創達兩個大客戶。國家質監局首屬檢測中心的送檢渠道己經打通。省城的周正國說他過關了。一個姑娘昨天來拜了年。
他坐起來。推開窗戶。
冬天的冷風灌進來，臉上像被人扇了一掌。遠的屋頂上覆著一層薄雪，太還沒出來，天邊泛著一層灰藍的。
隔壁房間傳來劉華的聲音。在打電話——聲音刻意低了，但隔著薄牆還是聽得清。
“……對，我家小啟。高中生。自己辦的廠子。你說什麼？多大？十七！對，十七歲！過完年十八了”
的語氣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得意。不是炫耀——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能說出口的驕傲。
“……廠子在河西區。三十多個人呢。你說賺不賺錢？反正過年發了年終獎，每個人多發一個月的……”
陳啟靠在窗邊。角了一下。
前世，他從來沒聽過劉華用這種語氣說話。在他的記憶裡，母親打電話給親戚，永遠是“還行”“湊合過”“別擔心”。
這一世。在炫耀。
前世的劉華，六十歲的時候跟親戚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我家小啟在外面做生意，忙，顧不上回來”。語氣裡是諒，是理解，也是一個母親藏了半輩子的心酸。
這一世——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理首氣壯地跟親戚炫耀自己十八歲的兒子。
值了。什麼都值了。
——
廚房裡。
陳建國穿著背心，站在灶臺前熱剩菜。鍋裡是昨晚的紅燒和糖醋魚。油煙嗆得他咳了兩聲。
“爸。新年好。”陳啟站在廚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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