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道，比地龍舊道更窄。
準確地說，它已經不能算“道”，倒像一條夾在厚實青磚與金磚地面之間。專為走熱排煙留下來的死。人一旦鑽進去，別說直起腰，連稍稍抬一抬下都做不到，只能將雙肩牢牢收攏，像條快要乾死的土蛇，一寸一寸著磚面往前蹭。
蔣??是第一個進去的。
那道被撬開的黑口散發著陳年焦土和灰燼混出來的熱腥味，他連半句廢話都沒有，整個人像一把被強行塞進窄鞘裡的繡春刀，悄無聲息地進了滾燙的磚壁深。
陸長安隨其後。
一頭扎進去的那一刻，他先覺出的是窒息，隨後才是熱。
悶。
悶得像有人拿了一塊在沸水裡煮的厚棉帕，嚴嚴實實捂住了他的口鼻。四面八方全是被歲月和炭火反覆炙烤過的磚灰味，夾雜著一若有若無的檀香燼氣。肺裡本就吸過先前的毒煙，此刻再被這又燥又悶的熱浪一衝，陸長安口那道舊傷當場就像被燒紅的鐵籤子生生捅穿，又在裡翻攪了一遭。
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冷汗當即浸了裡。
可他不敢停，連一口大氣都不敢。
因為他知道，後那條地龍舊道里，倒灌回來的毒煙正像死神的舌頭一樣，一點點舐過來。若這條火道是條死路，今夜他們這批人，全都會無聲無息地悶死在坤寧宮地底，爛誰也認不出的枯骨。
火道里黑得令人絕。
那黑與曠野不同，有形有質，猶如泥沼般在眼皮上。陸長安只能藉著前頭蔣??腰間那一星極其微弱的火摺子反，勉強辨認出前方磚的廓。
耳邊，全是布料著糙磚面爬行時磨出的細碎沙響。
跟在他後的常保，早沒了平日裡東宮大伴那副滴水不的面。這位養尊優的太監總管，此刻活像只被塞進煙囪裡的老貓，拂塵早丟了，兩隻手著磚拚命往前摳，指甲甚至在青磚上撓出了刺耳的聲。每往前挪一寸，他那風似的息就重一分。
再往後，是幾名陣的錦衛暗影。
這些平日裡飛簷走壁。提刀殺人的修羅，到了這等仄之地，也全被了沉默的黑影。沒人抱怨，沒人咳嗽，所有的呼吸都被強行在嚨最深，在磚之間來回反彈。
陸長安咬著牙，強忍著頭翻上來的腥甜，又向前挪了十來步。
前方的蔣??，忽然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在黑暗中極其短促地抬了一下左手。
令行止。
所有人，包括快要斷氣的常保，在這一刻同時僵住，連呼吸都生生憋了回去。
整條火道，一下陷死一般的寂靜。
靜到陸長安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腔裡一下一下撞擊著肋骨。
就在這令人髮指的死寂中。
頭頂正上方，傳來了聲音。
既非風聲，也非老鼠竄，更非機關。
而是一聲極其清脆。極其微弱的“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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