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這一夜，燈比昨夜更亮，人卻比昨夜更安靜。
新燈一盞盞換上去，廊下舊影被短了一截，牆角。門檻。耳房窗欞，連多年積下來的灰都照得發白。越亮，越顯得那些低頭站著的人臉發青。昨夜那條從東角門外廢接臺一路咬到舊門舊廊的活路，已經被拖到了燈下。可路拖出來了，氣卻沒散，反倒得更沉。
奉天側書房裡，案著東宮舊簿，新舊燈牌並排擺著，像兩排等著判命的牙。朱元璋坐在案後，手著那本路簿，沒翻頁，手背青筋倒一繃了出來。朱標坐在側案，筆下不停，神極穩。燈火照在他眼角，冷得像一層薄冰。
陸長安站在案前，眼下發青，肩背發酸，困得腦仁都跟著發木。他盯著桌上那幾本舊簿看了半天，忽然抬手了眉心。
「昨夜那條路怎麼活著，我昨晚看見了。」他嗓子有點啞，「今天要看的，是它憑什麼活這麼多年。」
屋裡沒人接話。
朱元璋抬眼看他，目沉得發黑：「說。」
陸長安抬手，指尖點了點路簿，又點了點廢接臺的草圖，再點向一旁監舊乙字號作坊的抄錄口供。
「因為這條路會做人，先給自己披了層皮。」「舊名頭一掛，舊威一抬，連殺人的路都能裝出點祖傳面。」「這活幹得很細，刀先藏著，臉先擺出來，誰誰先像個不懂規矩的。」
常寶站在下首，指節輕輕一。
朱元璋眸子眯了一下：「什麼皮？」
陸長安扯了扯角，臉上沒什麼笑意。
「舊名頭，舊威，舊例殼子。往髒東西上一套，立刻就從見不得，變不宜多問。」「誰查，像掀桌。誰問，像犯上。誰心裡覺得不對，還得先把自己罵一頓，嫌自己命太長，非要多長一張。」「這手法我，老東西一旦活久了，就把自己長祖宗。明明是爛路數，站久了還真有人給它磕頭。」
朱標抬頭：「說清楚。」
陸長安吐出一口氣。
「這層皮乾的是三樣活。替舊路擋眼，替舊手路遮灰，替舊接續命，順手再替一屋子人保自己。」「底下一聽見那幾個舊字，帳忽然就不急著記了，門忽然就不急著封了，連眼睛都能自己學會拐彎。」「上全是舊規矩，翻開底帳，全是拿活人的命給這套髒路數添柴。」
朱元璋冷聲道：「繞，往下說。」
陸長安應了一聲：「最髒那隻手還沒抓住，可這皮怎麼用，我看得差不多了。」
他說著轉頭看向常寶：「常大伴，我問你，東宮裡什麼東西最省事？」
常寶一怔，沒敢答。
陸長安替他接上：「舊例最省事。尤其是那種只剩一句話。沒幾個人真敢細問的舊例。」
他抬起下，點向地上跪著的幾個人。牌子房老吏。掌燈吏。舊值夜的兩個老監。外加一個守門的小，全都低著頭，額角發汗。
「你們這種差使，我一看就眼。平日裡誰多領半勺燈油，你們眼睛能亮三分。誰一道手押，你們能把人追到廊下。」「可一聽『舊規矩』三個字，人立刻就安分了。眼不見，耳不聞，腦子也跟著歇一口氣。」「怎麼，舊規矩能給你們發俸，還是能替你們挨板子？都不能。它只負責讓你們把慫活規矩。」
牌子房老吏臉一白，額頭抵地，連聲都不敢出。
陸長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刀卻越走越深。
「這套髒活，我給你們拆開說。」「上頭一句『先照舊例』，牌子房立刻懂事，手押不查了。掌燈房一聽『舊年就這麼掛』，燈繩燈鉤也懶得重驗了。守門的聽見『別舊』，異常當場咽回去，像生怕吐出來還得自己。」「修繕的人剛想多問一句，旁邊再補一句『先年留下的，別顯你勤快』，行，連都給上了。」「一圈配合下來，人人都像只懶了半步，合起來倒像生生做了一樁大的。」「最後最妙，誰都沒見，太子門前那條路倒是被養得順順當當，跟東宮舊規矩一個模樣。」
這一番話落下去，幾個跪著的人臉一個比一個難看。
朱標眼神微，落在那幾個跪著的人臉上：「你們聽過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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