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寶聲音都啞了：「他左手斷了兩指，三年前就轉去外頭灑掃了，做不了細活。」
「可帳上他這細活幹得穩。」陸長安把那兩筆燈芯數點給眾人看，「一個斷了兩指的人，芯領料都沒斷過。東宮這舊帳是真不挑人，死的能上夜崗，調走的能補燈，斷指的還能芯。照這路數，再翻兩頁，牛頭馬面都該給東宮領工了。」
蔣??垂著眼，肩膀卻極輕地繃了一下。
朱元璋冷冷掃了陸長安一眼：「你倒是什麼都敢往外說。」
陸長安頭也不抬：「父皇恕罪。我一看爛帳就容易欠。這東西比摺子還招人火大。」
他說到這裡，把幾本簿子往案前一合。
「了。」
側書房裡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他手下那幾本舊簿上。
陸長安站在燈下，臉上還是那副嫌麻煩的樣子，出口的話卻一字比一字涼。
「昨夜那幾本帳先咬出來的是一夜雙差，活口裝死。今晚這本舊領燈簿往舊年一掀，掀出來的是三年鬼工與空差。」
「有的差名年年掛著，人卻早不該還在。有的工一直領著，現場卻本不見活。有的燈有領無落，有的差口有名無，有的補記就是替不存在的人續命。」
「這已經不是一兩筆。這是舊帳這些年一直在紙上養鬼。鬼工。空差。空名，全在替那條路續氣。」
燈火白得發冷。
昨夜那種，是刀鋒。
今夜這幾本舊簿翻出來的涼，是氣順著紙往外冒。
朱元璋盯著那幾本簿子，半晌才開口：「記。」
朱標提筆。
「東角門外舊領燈簿。夜崗差簿。修造簿。領料簿互頂，掀出三年鬼工與空差。凡已亡。已調。已廢而仍掛舊口者，單列。凡領用有數而落驗無著者，單列。凡補記續簽。照舊代口者，單列。」
他寫得很穩。
寫完後，目落在那本舊領燈簿上，眼底那層冷意又深了一分。
昨夜那場，傷的是眼前。
今夜這幾本帳掀開的，是舊年。
東宮最傷人的地方，到這時才真出骨頭。有人多年拿舊帳當殼，拿空差當皮，拿鬼工當骨，在紙上替那條舊路一點點續命。
常寶跪在地上，臉上那層老資格撐出來的穩氣終於裂了。
他盯著馮壽。張祿。劉安德那幾個名字，眼裡全是疼。
這些名字他都。
得能記住誰走路慢，誰冬天把手排袖子裡，誰說話前總先清一下嗓子。也正因為，他才更明白眼前這幾本舊簿有多狠。
東宮這些年，一直有一群本不該繼續活在帳上的人，替夜路領燈。領差。領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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