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後的第一場雪,落在燕京城的屋脊上,薄薄一層,天亮就化了。
城裡的百姓忙著囤糧過冬。米鋪門口排著長隊,張掌櫃在忙著撥盤珠子,賣炭的王老六從早忙到晚,一車炭拉進城,不到半天就賣了。
徐階在府衙裡算賬,今年的糧倉滿了,多出來的部分他拿不準主意,寫了個條子讓人送去王府。
李澈看了條子,批了一行字:撥三濟城中貧戶,餘者悉數解送邊牆軍倉,充作邊防軍糧,造冊登記,不得私。
日子就這麼過著,不不慢。首到驚蟄帶著一個人進來,後還跟著赤木。
那人裹著一件破皮袍,臉凍得發青,乾裂,跪在地上就不敢抬頭。驚蟄站在旁邊,低聲說:“王爺,這人自稱烏維部的首領,說是從邊牆外的集市繞過來的。找了晉商的掌櫃引路,掌櫃不敢做主,送到王府來了。赤木正好在,屬下讓他跟著來通譯。”
李澈指尖在案上虛敲了兩下,目沉沉鎖住那人,緩緩頷首。
“抬起頭。”
那人慢慢抬起頭。西十來歲,臉上壑縱橫,眼角被風沙磨得發紅,眼神躲閃,不敢看李澈。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舉過頭頂——是一截風乾的狼脛骨,稜線磨得滾圓,骨面上刻著烏維部的狼頭圖騰。
那人開口,說了一串胡語,聲音發抖,嗓子像塞了沙子。
赤木在旁邊翻譯:“王爺,他說他是烏維部的首領,名忽烈。他說他不是來打仗的。部落里老的小的,己經斷糧了。再這樣下去,這個冬天要死一半人。”
李澈未置一詞,只那目愈發冷厲,如刀鋒刮過那人面皮上的壑。
忽烈又說了一串,額頭著地面,不敢抬起來。
赤木的聲音很平:“詹延可汗派人來收糧,把他們僅剩的口糧搶走了大半。他們不敢不給。部落裡能騎馬的男人,兩次南下死了大半,剩下的老弱,連刀都舉不了。”
忽烈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磚地上,悶響。又抬起頭,說了一串,眼眶紅了。
赤木頓了頓。“他說,他知道不該來。但去年被俘的弟兄放回去,說王爺不殺俘虜,還給飯吃。他實在是沒辦法了。”
李澈看著忽烈。他跪在地上,渾發抖,風從門裡灌進來,他了脖子,皮袍上破的地方,出裡面發黑的羊。
“你先去歇著。”李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驚蟄,給他安排個住,弄點吃的。”
赤木翻譯完,忽烈愣了一下,又磕了一個頭,被驚蟄帶出去了。赤木也轉要走。
“赤木。”李澈喚住他。
赤木停下來。
“他說的,是真的?”
赤木沉默了一會兒。“是真的。烏維部兩次南下都跟著,死的人不。他不是來騙糧的。”
李澈緩緩點頭,指尖一頓,敲了敲桌案。赤木退了出去。
下午,李澈把齊然、石浩、徐階、赤木都喊來了。
齊然來得最快,進門就問:“王爺,聽說邊牆外頭來人了?”李澈沒答。石浩進來的時候臉很沉,他剛從邊牆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赤木進來的時候看了李澈一眼,站到一邊。徐階最後一個到,進門先看了看李澈的臉,坐到一邊。
李澈把事說了一遍。
石浩說:“不能借。烏維部是詹延的人。今天借了糧,明天詹延打過來,他們幫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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