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從蕭紅裳的小院回來後，龍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青山劍仙最後那句話——“讓別等了。等的那個人，己經死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三百年。一個人等了三百年。他不想，如果換作蘇紫薇，會不會也等三百年？蘇紫薇會。他知道會。
在嶺南的時候，喝了他熬的藥，穿了他編的草鞋，把瑤池聖地的功法留給他。說“你來找我”，然後等了三十萬里路。從嶺南到中州，從春天到冬天，沒有催過，沒有問過，只是等。這份子，和蕭紅裳何其相似，又不盡相同。蕭紅裳等的是傳承，是劍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人”。蘇紫薇等的，只是一個人。一個在嶺南給熬藥的傻子。
他翻了個，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他忽然很想見。現在就想。於是他爬起來，披上裳，推開門。
院子裡很安靜，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蘇紫薇的房間裡還亮著燈，橘黃的從窗紙裡出來，暖洋洋的。他走過去，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誰？”
“我。”
門開了。蘇紫薇站在門口，穿著一白的寢，頭髮散著，披在肩上。月照在臉上，的臉白得發亮，眼睛很黑、很亮，像十萬大山裡那些深不見底的潭水。看見是他，沒問他為什麼這麼晚來，只是側讓他進去。
龍巖走進去，在桌邊坐下。的房間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放著一本書、一杯茶、一盞燈。書翻到一半，是瑤池聖地的功法典籍。剛才在看書。蘇紫薇關上門，在他對面坐下，倒了一杯茶遞給他。龍巖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茶，苦的，但苦過之後有一甜，從舌尖一首暖到嚨。
“睡不著？”問。
龍巖點頭。蘇紫薇沒問他為什麼睡不著，就那麼坐著，等他開口。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催，從來不問，只是等。在嶺南的時候等他的藥，等他來找，等他走完三十萬里路。現在，等他開口。
龍巖捧著茶杯，看著杯裡自己的倒影，忽然說：“青山劍仙的殘魂，讓我給蕭紅裳帶了三句話。”
他把三句話說了。說完，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如果換作你，會不會也等三百年。”
蘇紫薇看著他。“不會。”
龍巖愣了一下。
蘇紫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我不會等三百年。因為三百年太長了。我會去找你。”
龍巖的心跳快了一拍。
蘇紫薇看著他，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首視。“在嶺南的時候，你問我‘以後還會來嗎？’我說不知道。其實我想說會，但我是瑤池聖，不能隨便離開聖地。我怕說了會做不到，讓你白等。”頓了頓，手指停住了。“後來你問我‘你要是不來，我就去找你。’我說好。其實我想說別來，三十萬裡太遠了。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你這個人，說到做到。”
龍巖的手微微發抖。蘇紫薇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的手很涼，但握得很。
“你來了。三十萬裡，你走過來了。你了多傷，流了多，我都知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龍巖，我不會讓你等，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走。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龍巖看著，看著月下亮得驚人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酸得厲害。他握的手。“好。去哪兒都一起。”
蘇紫薇的角微微翹起，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月落在水面上。兩人就這麼坐著，手牽著手，誰也不說話。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蘇紫薇忽然開口。“龍巖，你還記不記得，在嶺南的時候，你帶我去看過一次日出。”
“記得。你說好看。”
蘇紫薇的目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那時候天還沒亮，你拉著我爬了好久的山。山路很陡，我穿著你編的草鞋，腳磨破了，沒告訴你。爬到山頂的時候，我累得要死，你倒好，臉不紅氣不。”
龍巖笑了。“我從小在山裡長大，爬山習慣了。”
蘇紫薇沒理他，繼續說：“太出來的時候，整片天都是紅的。你說‘好看吧？’我說‘好看’。”轉過頭看著他，“其實我沒在看日出。”
龍巖的心跳又快了。
“我在看你。”說，耳朵尖紅了，紅得像嶺南山上的野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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