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完的那一刻,十萬大山安靜了。
不是慢慢安靜的,是突然安靜的。上一刻還有妖的吼聲、風聲、水聲,下一刻什麼都沒有了。安靜得像一張白紙,像一潭死水,像天地初開時的混沌。龍巖跪在湖中央,大口著氣,耳朵裡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他抬頭看著湖面,水清了,從黑變深藍,從深藍變淺藍,從淺藍變明。湖底的妖王沉在淤泥裡,一不,鎖鏈纏在它上,符文在它上流轉,金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蘇紫薇跪在他旁邊,臉白得像紙,乾裂了,左臂在發抖,但的眼睛是亮的。看著湖面,看著那些金,角翹了一下。“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龍巖聽見了。
雲秀禾跪在他右邊,天劍在地上,金暗了。的後背在疼,新生的皮被汗水浸,像被火燒一樣,但沒有疼。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掉臉上的。手帕是白的,上面繡著一朵蘭花,是蘇紫薇送給的。沒有還給蘇紫薇,收進懷裡。
蕭紅裳跪在他後面,赤霄劍在地上,赤暗了。的舊傷沒有復發,但左臂還是作痛。活了三百多年,什麼傷都過,這點痛不算什麼。從腰間解下酒壺,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是北鎮那個老頭送的,青山劍仙留下的那壺。喝了一口,遞給龍巖。龍巖接過酒壺,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首咳嗽,但喝下去之後,丹田裡暖暖的。
阿繡跪在他左邊,木劍在地上,青暗了。的修為最低,靈力最先耗盡,但堅持到了最後。從包袱裡掏出五顆療傷丹,分給每人一顆。龍巖嚥下丹藥,清涼的氣息從舌尖擴散到全,傷口不那麼疼了。
五個人,跪在湖中央,手牽著手,圍一個圈。從口照進來,落在他們上,暖洋洋的。湖邊的石壁上,青苔在下泛著綠,像翡翠。岸邊的骨堆上,白的骨頭在下泛著,像玉石。遠的山峰上,雲霧散開了,出山頂的積雪,白得刺眼。
龍巖站起來,把青冥劍背在背上。九道金紋暗了,虛了,但還在。定海珠、龍淵劍、巫神杖、金剛杵也暗了,五件神的力量都耗盡了。他彎腰撿起定海珠,珠子裡的海水不流了,靜止了,像一塊藍的石頭。他把它收進懷裡。又撿起龍淵劍,劍上的七道金紋暗了,劍冰涼,沒有溫度。他把它背在背上。又撿起巫神杖,杖頂骷髏頭的眼眶裡,綠的火焰滅了,眼眶空了,像兩個黑。他把它掛在腰間。又撿起金剛杵,杵上的佛經暗了,金滅了,杵冰涼。他把它掛在另一邊腰間。
五件神,五道,都滅了。但龍巖知道,它們沒有死,只是累了。等它們恢復了力量,還能再用。
蘇紫薇站起來,把含劍掛在腰間。白暗了,劍冰涼。走到龍巖旁邊,握住他的手。“龍巖,我們回去吧。”
龍巖點頭。“好。”
五個人,走出,走出萬妖谷,走出十萬大山。
一路上,他們沒有遇到一頭妖。不是妖藏起來了,是妖跑了。妖王被封印了,它們沒有了驅使,沒有了依靠,沒有了家。它們逃進了更深的深山,逃進了更的林,逃進了更暗的。百年之,不敢回來。
走到十萬大山山腳下的時候,太己經偏西了。金的照在芭蕉林上,芭蕉葉在風中搖曳,像無數只綠的手在招手。蕉又了,咕咕咕咕,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歡迎他們回家。
龍巖站在山腳下,看著那片芭蕉林,看著那間倒塌的破棚子,看著那棵歪脖子松樹。他忽然想起師父。師父就是在這裡撿到他的,包在一塊破布裡,哭得跟殺豬似的。現在,他回來了。帶著西個妻子,帶著五件神,帶著滿的傷,帶著一的本事。
“師父,弟子回來了。妖王封印了。嶺南太平了。您的願,弟子完了。”
風從芭蕉林裡吹出來,帶著溼氣,帶著泥土的清香,帶著他小時候聞慣了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走吧。回家。”
五個人,走進芭蕉林。
清平派的山門出現在視野裡時,龍巖的終於撐不住了。他跪在石階前,青冥劍在地上,撐著,大口著氣。從十萬大山到清平派,不過十幾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個時辰。不是路遠,是他走不了。封印妖王耗盡了他的靈力,五件神制著他的修為,他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的力氣。但他沒有倒下,因為後是蘇紫薇,是雲秀禾,是蕭紅裳,是阿繡。他不能倒下。
蘇紫薇走過來,把他扶起來。“龍巖,到家了。”
龍巖看著,笑了。“到家了。”
周遠被人推到大殿門口,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左空的,管打了個結。他的眼睛紅紅的,但他在笑。他後,小石頭拄著柺杖,斷臂還纏著白布,但他的背得很首。他後,清平派的弟子們站一排,人人帶傷,但人人都在笑。
“龍巖!”周遠喊。
龍巖走上去,蹲下來,握住周遠的手。“周長老,妖王封印了。嶺南太平了。”
周遠的眼淚掉下來了。“好……好……”
小石頭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著龍巖,眼睛裡滿是崇拜。“龍師兄,你太厲害了!”
龍巖拍了拍他的頭。“你也會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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