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大的。
蘇漫站在Z大心理系大樓門口，看著雨水從門廊的簷角傾瀉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放了大半輩子的水。手裡沒有傘。早上出門的時候是天，灰白的雲層得很低，站在玄關係鞋帶，陸斯年蹲在旁邊系另一隻，兩個人誰都沒想起來看天氣預報。
現在他在實驗室裡收尾。簡舟下午送來的那組資料需要重新跑一遍模型，他說“二十分鐘”。坐在實驗室的躺椅上等，等了西十分鐘，手指在手環上無意識地敲著，敲出的節奏和窗外雨打梧桐葉的頻率漸漸同步。然後站起來說下樓口氣。他“嗯”了一聲，目還停在平板的迴歸分析表上，眉頭微微收攏，眉心那道越來越悉的豎紋又出現了。
在大廳站了十分鐘。雨沒有變小的意思。空氣裡全是水的氣味——泥土被雨水泡開的氣味，梧桐葉被打溼的氣味，柏油路面積水蒸起的微微發燙的氣味。把手出簷廊，雨水打在掌心上，涼的，一滴接一滴，把的掌紋填滿了又溢位來。
後傳來腳步聲。不是簡舟那種小心翼翼的、鞋底只沾地一半的走法，是穩的，步幅均勻，鞋跟和地面接的時間長度每次都一樣。沒有回頭。那串腳步聲在後半米停下來。
“二十分鐘到了？”問。
“模型收斂了。”陸斯年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所以呢。”
“所以今天的資料採集完。”
轉過頭。他站在後，手裡拿著一把傘。黑的，長柄，傘面折得整整齊齊，傘扣扣在距傘尖三分之一的位置。不是摺疊傘，是老式的那種，傘柄是木頭的，被握久了磨出一層溫潤的暗。
“你辦公室怎麼會有傘。”
“備著的。”
“你連下雨都準備了。”
“北京六月進汛期。歷史平均降水量為七十三點二毫米。備傘是基於統計機率的合理決策。”
蘇漫看著他手裡的傘。一把。只有一把。
“你備了幾把。”
“一把。”
“你統計了機率，算出了降水量，準備了傘。但只准備了一把。”
陸斯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傘，好像“一把”這個數量是此刻才被他注意到的變數。
“我來實驗室的時候，被試的獨立行路徑不在我的預測模型裡。”他說。
蘇漫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翻譯過來就是：他沒想到會跟著來實驗室。他沒想到會在樓下等他。他沒想到有一天，他的傘下會需要站兩個人。
“走吧。”說。
“嗯。”
他撐開傘。傘面張開的那個瞬間，雨水被彈開，在傘沿碎一小圈細的水霧。黑的傘面像一朵在雨裡突然綻放的黑菌傘，把門廊簷角傾瀉下來的水簾撐出一個缺口。他握著傘柄，傘面向這邊傾斜了一個角度。
不是一半。是的那一側傘沿低過他那一側大約十五度。雨水順著傾斜的傘面流向他的肩膀上方，在的頭頂形一片完全乾燥的空間。
“陸斯年，傘歪了。”
“沒有歪。”
“你那邊肩膀在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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