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漫站在公寓門口的時候，雨剛停。梧桐葉被雨水浸了，在臺階上，像一枚枚被按進石頭裡的深褐圖釘。那隻進了水的秒錶還躺在角落裡，螢幕暗著，錶殼上的灰被雨水沖掉了，出底下磨花的塑膠殼。沒有彎腰去撿。
門沒鎖。推開的時候，聲控燈沒有亮——是白天，樓道里的從後湧進去，把影子投在玄關的地磚上。客廳裡很安靜。月季苗在臺上，被雨淋過的葉片綠得發亮。第二十一片葉子完全展開了，第二十二片正在往外冒，葉尖卷著，像一支還沒蘸墨的筆尖。小熊歪著眼睛，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點。噴壺放在花盆旁邊，壺朝外，把手朝裡，方便下次拿取。
陸斯年坐在沙發上。
不是平時那個位置——平時他坐在茶几左邊，杯沿對著。今天他坐在右邊，的位置。面前攤著那本E-01至E-03的實驗日誌，翻到封底側。那片梧桐葉還在那裡，葉脈完整，邊緣捲曲。寫的“謝謝”兩個字旁邊，他加的那兩個字還在：“不謝”。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茶的眼睛在天的線裡顯得很深。他的手指還在日誌頁面上，指尖著那片梧桐葉的邊緣，像是己經進來的時候，他剛剛把那一頁翻開。
“你回來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我來拿茶杯。”蘇漫站在玄關，沒有換鞋。
茶杯還在茶几上。走的時候放在那裡，杯沿對著他坐的方向。現在杯子還在原位，但杯沿被轉過了——喝過的那一側不再對著他，而是對著平時坐的位置。他喝了。喝完之後，把杯子轉回來，讓喝過的那一側，對著。
“你喝了。”說。
“嗯。”
“涼的。”
“嗯。”
“什麼味道。”
“甜的。”
蘇漫走進客廳，在茶几另一邊站定。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玻璃茶几，上面放著茶杯、他的平板、和沒帶走的那半本稿子。稿子翻到最後一頁，寫到主站在天台上對男主說“你的手別抖”。那行字被鉛筆圈起來了，圈得很輕，筆跡不是的——是他圈的。
“你為什麼圈那句話。”問。
“因為那是你走之前寫的最後一行字。你寫的時候，筆尖在‘抖’字最後一捺上停了一下。紙面上有一個很小的凹點。我到了。”
蘇漫低頭看著稿紙上那個凹點。針尖大小，在“抖”字最後一捺的收筆。寫的時候確實停了一下——因為想到他在實驗室走廊裡，聲控燈滅了，他站在黑暗裡，手抖著，說不想讓簡舟看到。把這個也寫進去了。他不知道。但他到了。
“陸斯年。我回來拿茶杯。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把口袋裡的稿紙掏出來。十七歲寫的那張，對摺著，邊角磨了。簡舟從他屜裡拿出來的，剛才在何妙妙家，想託簡舟還給他。後來決定自己還。把稿紙放在茶几上，展開。那行後記草稿出來——“寫甜文的人，未必被甜過。”“未必”兩個字，鉛筆印子比別的字深。
“這張稿紙，你什麼時候從我包裡拿走的。”
“你第一次給我看的那天晚上。你睡著以後。它從你包裡出來，掉在沙發裡。我撿起來，本來想放回去。”他的手指在日誌頁面上輕輕了一下。“沒有放。”
“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十七歲寫的。比你籤售會那天畫的問號，更早。我想知道你十七歲的時候，用什麼力度寫‘未必’。”
蘇漫把稿紙拿起來，指尖落在那兩個字上。“出來了嗎。”
“出來了。‘未’字第一橫很輕。‘必’字最後一點很重。你寫這兩個字的時候，從不確定寫到了確定。”
蘇漫的手指在“必”字那一點上停住了。十七歲，在大學宿舍走廊裡，借聲控燈寫這行字。寫到“未必”的時候，聲控燈滅了。在黑暗裡寫下最後兩個字。第一橫輕，是猶豫。最後一點重，是決心。把決心按進紙裡，然後折起來，收進包裡最裡面的夾層。很多年。他出來了。的不確定和確定，他一個字一個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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