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二傍晚寫完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沒有報告廳，沒有撕論文，沒有滿座的聽眾。只有客廳茶几上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臺上月季花苞又鬆開了一瓣，陸斯年坐在沙發上，鋼筆握在手裡，面前攤著那本淺灰封面的書。
他翻到最後一頁正文之後還剩下的半頁空白。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蘇漫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脂。“寫完了？”
“正文寫完了。還剩最後半頁。”
“寫的什麼。”
“致謝。”
蘇漫把牛放在灶臺上，乾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低頭看著那半頁空白。他論文初稿的致謝見過——在實驗日誌靠近封底的地方，他寫過一行字：謝被試蘇漫。後來他把那行字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謝蘇漫。現在他在書裡寫致謝，和論文的致謝不一樣。論文的致謝是給別人看的，書的致謝是寫給一個人的。
他把筆尖落在紙面上。看著他寫。一筆一劃，每個字的收筆都乾乾淨淨——
“致謝。”
“這本書記錄了從第一天到第八十八天。這八十八天裡，我每天寫一點。在實驗日誌的背面，在論文初稿的頁邊，在被試不知道的地方。”
“謝我爸。他走的時候我十六歲，沒有來得及問他怎麼對一個人好。後來我在他媽寄來的筆記本里找到答案。他給我媽撿石頭，說石頭不需要水，那道河己經長在裡面了。他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里，我媽把它養在魚缸裡很多年，魚缸凍裂了，把石頭撈出來放在窗臺上，說幹了的河也是河。我十六歲的時候以為他在說石頭，後來才知道他在說我。我像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看，也不知道自己在被寫進筆記本左頁裡。媽，左頁我幫你續了一段，在收到月季種子的那天。你寫他，我寫你。”
“謝我媽。把花盆寄給我的時候說，你可能會喜歡。那時候我不知道誰會喜歡歪眼小熊。把石頭收進盒子裡，又拿出來放在書桌上，和筆記本在一起，和照片在一起。教我怎麼量溫——手背照片。手背上去，就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後來我學會了，不止用手背，也用傘斜過去的角度，用茶放在桌角的朝向，用實驗日誌裡不知道的那些字數。”
他停了一下，筆尖在“那些字數”的“數”字最後一捺上輕輕拖了一下，又繼續寫——
“謝簡舟。我的研究生。他替我每天買茶，替我每週給我媽打電話，替我在論壇上用沒有人認得的賬號說話，替我把E-18的資料跑完。我在實驗室走廊站著，他在裡面刪帖；我發呆，他遞酸梅湯。他從第一天就開始替我記錄我沒勇氣自己面對的觀察。他給何妙妙買斯克，排九十分鐘隊，把蛋糕護在懷裡，紙袋是乾的。我們在這件事上師出同門：都用詞喜歡一個人。”
“謝何妙妙。把蘇漫從出租屋押到實驗室，簽了那份契約。在火鍋店喝醉了握著簡舟的手，說以前喜歡過一個人，沒有給他買過蛋糕。後來簡舟把蛋糕放在辦公桌上，哭了。在天台上種了一盆月季，深紅的，‘沒有名字’。把花搬來報告廳，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是這本書的第一個讀者，也是蘇漫最不需要問號就能彼此聽懂的人。”
他停了一下。茶杯裡的麵輕輕晃著，杯沿上喝過的地方印淺淺的。他轉了半圈杯子，上喝過的那一側，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寫——
“謝P-27。你在自評量表上說了謊，但你後來告訴我，你把p.127看了三遍，第三遍哭了。你把我的字印在杯上寄回來，我捨不得用，放在屜裡，和泡麵並排。你是我的對照組，我謝謝你。”
“謝被試蘇漫。”
他的筆尖在“漫”字第一點落下時輕了一瞬——和籤售會那天籤第一本書時一樣，找下筆的力度。然後繼續寫——
“你是我的實驗件，我的資料原點，我的模型永遠不收斂的原因。你把秒錶從我手裡拿走，你說從零開始。你把退燒藥放在我舌尖上，你說試過了是甜的。你在過山車上心率一百三十西，不是因為俯衝，是因為我握了你的手。你把手環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沒有充電，你走了三天，把搪瓷碗翻過來碗底那片鐵胎。你在何妙妙家客房裡赤腳蜷著腳趾，手背向袖口側那點墨跡，你在隔著幾公里的空氣回握我在走廊裡同樣攤開的手。你回來了，推開報告廳的門，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我撕掉論文的時候，你把手放在膝蓋上一不，但我看見你眼淚掉在你的袖口——那件有火鍋油漬的白針織衫上。”
“你是那個在扉頁上畫問號的人，也是那個在我書最後一頁寫‘回信’的人。你教會我石頭不需要水，那道河己經長在裡面了。但你還是把它放進了水裡。不是為了讓它活，是為了讓我看見它活著。”
他停筆。檯燈在紙面上照出一小圈暖黃。窗外月季苗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枝頂那個花苞己經鬆開了好幾瓣，最外層的萼片完全翻卷開來，出裡面層層疊疊的花瓣。
“最後。謝你。”
他把筆放下。那半頁空白被填滿了三分之二，還剩最後一段空白。他把書轉過來給蘇漫看。低頭看著那些字，從頭到尾。看到“謝被試蘇漫”的時候，的睫輕輕了一下。看到“你是那個在扉頁上畫問號的人”的時候，把手指落在那行字上，指腹沿著他的筆畫輕輕走過去。看到最後一段空白，抬起頭。
“這裡還空著。”
“嗯。”
“準備寫什麼。”
“還沒想好。”
蘇漫把他手裡的鋼筆出來，筆尖落在那段空白。寫了幾行字，然後把書轉過來給他看。的字跡潦草，收筆往上挑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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