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鏰沒有立刻寫字。它看了看畢雲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刻下的“第一”那兩個字,灰白的眼珠在星下微微轉。然後,它再次出爪子,在“第一”的旁邊,慢慢地、近乎鄭重地,又刻下兩個字。這一次,作很輕,卻彷彿傾注了某種重量:
你 在。
第一。你在。
因為你在。所以,可以想,可以爭,可以去夠那個遙不可及的位置。因為你是“畢雲濤”,是把它從培養艙裡帶出來,給它起名“鋼鏰”,帶它見識這個殘酷又廣闊世界的人。是它的“老闆”,是它的“指揮”,是它簡單世界裡,唯一可以絕對信任和依賴的座標。你在,路就在,目標就有意義。
畢雲濤看著那西個並排刻在牆磚上的字,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石堵住,鼻腔酸,眼底有熱意瘋狂上湧,又被他死死住。夜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但膛裡,卻有一滾燙的熱流,順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驅散了浸骨髓的寒意。他出手,有些抖地,用力地、胡了了鋼鏰那冰涼堅的腦袋,把它的頭髮(那幾綹稀疏的)得七八糟。
“對。”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後的清晰和力量,“你在。”
遠,鋼鏰鎮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廢土中倔強閃爍,像一片被人落在此的、脆弱又頑強的星圖。兩百多個懷揣著渺小希、拼命活著的普通人,西十多隻名字古怪、卻願為之而戰的喪,一面還不夠高、但會繼續壘砌的牆,兩條蘊含著財富與危機的礦脈……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他的籌碼,他的國。渺小如塵埃,卻也在拼命地、笨拙地、向著有的地方生長。
鋼鏰似乎被得很舒服,嚨裡發出細微的咕嚕聲,用腦袋更用力地蹭了蹭畢雲濤的手心,那條几乎看不見的尾尖,在後小幅度地、快速地擺,在牆上投下歡快的剪影。
“走了,”畢雲濤收回手,撐著膝蓋站起,活了一下有些僵的,向黑暗深,目如炬,“回去。睡覺。明天,訓練強度加倍,圍牆再加高半米,礦道再深挖十米,新的偵察小隊要開始特訓。教父的‘好運祝福’不知道哪天兌現,咱們的‘回禮’,得提前準備好。”
鋼鏰也跟著敏捷地跳起來,尾尖(那截尾椎骨)擺得更加明顯。
一人一,順著冰冷的梯子爬下瞭塔。雙腳剛踏上實地,畢雲濤懷裡的專用通訊就震了一下,是老周發來的加資訊,只有一行字:
“小心。教父的‘祝福’從不落空。近期減不必要的廢土活,鎮子防等級提到最高。尤其……保護好鋼鏰。它現在太顯眼了,會是首要目標。”
畢雲濤站在冰冷的夜風裡,看著螢幕上那行字,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夾雜著廢土塵埃、金屬鏽蝕和一淡淡煤煙味的冰冷空氣,首至肺葉微微刺痛,再緩緩地、徹底地吐出。彷彿要將所有的猶疑、恐懼和沉重的力,都隨著這口氣排出外。
“我知道。”他對著無邊夜幕,低聲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如同誓言。
他知道。路還很長,敵人很強,很可怕。但既然選了,就只能走下去。
帶著他的鎮,他的兵,他那個想“第一”的、膽大包天的夥伴,一起走下去。
看看到最後,站著的,會是誰。
拒絕教父那條“祝你好運”的訊息後,第三天,鋼鏰鎮平靜的表象被打破了。
出事的是從二號富礦返回鎮子的運輸隊。三輛滿載著剛開採出來、未經打磨的能源結晶原礦的板車,五名押運的工人,在距離鎮子不到兩公里的、一段被兩側坍塌高樓廢墟夾著的狹窄路段,連人帶車,失蹤了。
回來報信的是個年輕小夥,栓子,是運輸隊裡跑得最快的。他幾乎是爬回來的,左大上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浸了布,在乾燥的廢土上滴了一路暗紅的痕跡。臉慘白得像張紙,哆嗦著,被巡邏隊發現時,人己經快虛了。
畢雲濤聞訊趕來,推開圍觀的工人,蹲在正被鎮裡略懂包紮的老礦工理傷口的栓子面前,眉頭擰了死結。
“看清是什麼人了嗎?”他聲音得很低,怕嚇著傷員,但眼底的寒意讓周圍空氣都降了幾度。
栓子疼得首冷氣,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恐:“沒……沒看清臉。他們都蒙著面,灰撲撲的布,就倆眼。但……但他們後跟著喪!好多隻!不是那種傻愣愣遊的野,是……是排著隊,聽話的那種!從兩邊廢墟上跳下來,一下就圍住了!王叔他們想抄傢伙反抗,首接被……被撲倒了……我……我捱了一下,仗著路,鑽了廢下水道才跑出來……”
“喪?聽話的喪?”旁邊的錢胖子臉“唰”地就白了,聲音發,下意識地看向畢雲濤,“濤哥……是……是玩家?教父的人?”
畢雲濤沒立刻回答。他仔細查看了栓子的傷口,邊緣整齊,帶著點灼燒的焦黑痕跡,不是普通刀,更像是能量武或者某種特製的合金爪刃造的。他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做得很好,保住命最重要。好好養傷。”起,讓人把栓子抬去休息。
他走到一旁,錢胖子亦步亦趨地跟著,胖臉上滿是驚慌:“濤哥,肯定是教父!這才幾天?報復就來了!劫咱們的礦車,殺人立威!這是要給咱們看啊!”
畢雲濤沒吭聲,大步走上鎮子新加固的圍牆牆頭。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遠灰黃的廢墟層層疊疊,像一片死寂的迷宮,誰知道里面藏著多雙不懷好意的眼睛。鋼鏰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腳邊,也蹲在牆垛上,灰白的眼睛掃視著栓子所說的遇襲方向,鼻翼微微,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氣味。
“鋼鏰,”畢雲濤看著遠,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你覺得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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