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逆》第75章 桜歌三解 白鷺が見た亡霊の困惑(1)

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錦·1個月前

翌日清晨,治部輔悄然退出本丸奧向。晨熹微,卻照不散他頸邊那一抹未散的胭脂痕,也熨不平手中那捲沉重朱印狀帶來的褶皺。他步履略顯虛浮,心中懊惱萬分——昨夜那期盼己久的溫存時刻,自己竟仍喋喋不休於強攻伏見城的方略,著實大煞風景。那份對澱殿殿下深藏心底、源自太閣時代的傾慕與守護之念,本是兩人間最深的默契,卻在此等關頭被軍務所擾,連他自己回想起來,都覺愚不可及。

而在他後,簾之,澱殿正對鏡由房梳理著長髮。銅鏡裡映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角。瞧見了三離去時那略顯倉惶的背影,也未曾錯過他攥朱印狀時、指節泛白的瞬間。

“呵……”心中輕嗤一聲,帶著幾分悉與憐憫,“男人啊,便是得了潑天的恩寵,也總要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架勢。彷彿不如此,便顯不出他們的忠義與貴重。”

看來,石田三那番關於強攻伏見的懇切陳詞,不過是他多年夙願得償後,一種笨拙的、蓋彌彰的罷了。一如太閣當年,即便心中再是急切,也總要先與妾室談論幾句茶道或能劇,方才肯熄了燈燭。這不過是男子們的通病,總要尋個由頭,才好順水推舟。甚至覺得有幾分玩味——這個一向以剛首刻板著稱的治部輔,竟也有如此方寸大的一面。

全然誤解了那份“愚不可及”的懊惱,將其視作男子虛榮心的作祟,而非一個縱橫家對危局最清醒的絕

“治國,豈有那般複雜?” 對著鏡中那張繼承了“戰國第一人”脈、更浸潤了太閣無限寵溺的臉龐,悠然想道。“無非是察其所需,投其所好。予其名利,賜其恩寵,再以威勢稍加震懾,便可令天下英才盡吾彀中。太閣殿下以草莽之而得天下,靠的便是這悉人心、恩威並施的‘下之’。我今執掌這奧向天下,不過是將其施於朝堂而己。”

一生所學,在太閣的羽翼之下,無非是這察言觀、恩威並施的“人之道”,並深信此乃駕馭天下的不二法門。伏見城的硝煙、關東的威脅?在看來,與當年奧向之中,哪位房與哪位側近有私,哪位大名使者需額外厚賞方能盡心辦事,並無二致。皆是“人”的事。而只要是人,便有慾念,便可被拿

“治部輔要兵糧,便撥給他兵糧,全他一個忠臣面;利輝元懼森氏船團,我便許他後路,安他一顆惶之心。人心安妥帖了,萬事瞭然,自然通達。” 滿意地頷首,為自己又一次“拿”了臣下的心思而自得。

連大野治長當初主張‘僅安堵虎千代武藏一國’,也是在榻上跟信誓旦旦說‘野種虎千代,不敢丟了那份大義。咱們先敲打他肋,再挾他來大阪,恩威並施便可控住’,當時聽著覺得妥帖,才允了治長去辦——竟忘了這主張,竟了治長的殺之禍。

和大野治長之輩哪裡懂得,這天下大勢,如同蓄積了暴雨的雲層,絕非幾句溫言、幾道朱印狀所能安。那是一種不聽命於任何人算計的、冰冷而龐大的定數,只循其自的軌跡運轉。當得意於又“擺平”了一人心時,卻不知自己正像一個以茅草修補樑柱的屋主,在每一勉強糊住的旁,都堆積了更深、更險的患。終有一日,狂風驟雨將至,這間屋,便會從最自以為得計的修補,轟然坍塌。

與他,一個沉醉於人事即萬事的虛幻征服,一個掙扎於盡人事仍需聽天命的深刻幻滅,在這清晨的微中,完了一場無聲的、卻並不徹底的錯位,恰似兩人握持住對方的手卻一個向南,一個向北。

覺得自己是用計謀和,讓太閣殿下都拜倒在自己腳下,卻不知自己只是太閣殿下種在山崖頂端的櫻花樹。而他覺得,這就是自己對故太閣人間殘影的最後守護。卻不知太閣最後的念想,都在對吉良晴那句“花開報我,必不負卿”未能兌現後,便空了溫,僅是個狂悖的賭徒。

可這些,三全不知——他只記得太閣當年提拔他時說的‘護好臣’,只記得澱殿是太閣孀,便把這‘守護’當了自己的命。

治部輔就這般形單影隻的向外走,後傳來年輕房的哼唱,調子綿,卻著點未經世事的輕淺——‘峰の櫻 仰ぎてぞ見る 吹く風に 散らぬばかりの 花と知りながら’

他心緒微瀾,將這偶然聽得的歌謠,默默珍藏於心,作為這孤絕道路上的一點星火。於是心說:‘高山之櫻,唯能仰首瞻。明知風起即散,仍願守護其旁。這倒算是鄙人難得的知音啊。’

而與此同時,本丸奧向之中,為澱殿梳理長髮的某位年輕房,正因自己昨夜值宿時,窺見治部輔那副窘態後偶得的一句和歌,竟得了澱殿殿下一個似讚許、似玩味的微笑,而暗自雀躍不己。

如此“一句和歌、三番解讀,各說各話的荒謬”,偏巧被振翅飛出高天原的天照大神聽了個真切——祂化形白鷺,本是為躲避須佐之男的暴戾,卻沒料想剛離險境,便撞見人間這樁各執一詞的荒唐。

那隻振翅的白鷺,羽翼掠過本丸金的鴟吻,神目如鏡,將簷下、簾、廊中三心念,同時映神思。一時間,凡俗的執念如水般湧來,在永恆的意識裡激起一片無奈的漣漪:

祂聽到簷下,石田三的心聲之決絕:「峰之櫻……知音乎?豈止是知音。那便是我的道標,我的正法。太閣殿下的志,澱殿殿下的安危,便是這風中散之花。縱使天下皆敵,縱使此化為齏,亦要守護這最後一縷太閣時代的餘芳。這歌,是懂我的。」

祂再垂目簾悠然賞了那孩一支名貴的珠釵,心中思忖:「治部輔這般方寸大,倒比平日的刻板有趣得多。這歌也應景——他確是那仰著、為我這株高嶺之櫻憂心的忠臣。」自覺己仁至義盡:「我也未曾虧待他這番等待,兵糧、權柄,我己然把能給的,都託付了。剩下的,便看他是否能如當年蘇季子護燕那般,保我母子周全了。」

廊中,年輕房竊喜,而後將一邊看著珠釵,一邊暗自思忖:「太好了!殿下竟對我隨口編的歌笑了!看來昨夜瞧見治部輔那狼狽樣子,還有珠釵,真是值了!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看到更多……說不定,我也能像那些故事裡的房一樣,因為聰慧而得殿下長久寵呢!」

天照大神的神思流轉,試圖尋索那最關鍵的一念——太閣臣秀吉之靈。然而,何可覓?祂倏然想起,那攪天下的靈魂,早在兩年前便口誦“南無阿彌陀佛”,憑著“他力本願”,了無牽掛地被大勢至菩薩接引,往生極樂淨土去了。

——原來,那被三奉若神明的“太閣志”,那被澱殿視為權柄基石的“太閣餘蔭”,早己煙消雲散。他們所守護、所憑依的,不過是一場空無的迴響。

天照化鷺,本就不是為“顯靈”,而是為“躲清淨”而來:

祂本想避開須佐之男那焚燬一切的暴烈,卻一頭撞進了人間這般以忠義與心編織、實則導向共同焚滅的虛妄。

神祇振翅,循著這龐大騙局的因果之線逆流而上,於雲海深,一把將從淨土探頭窺探人世的木下藤吉郎揪了出來。

那猴子般的亡靈,臉上既無霸主的威嚴,亦無佛徒的澄澈,只餘一片茫然。他俯視著下方那兩個因他而痛苦、而掙扎、而走向毀滅的男,撓了撓頭,不知所措地喃喃道:

“原來……我死後,才是他們真正開始,為我而活的時候?可我兒是虎千代啊,他們住在我家瞎嚷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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