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萬鈞回到軍營的時候,夜己經深了。
營帳之間的通道上,空的,只有幾個巡邏計程車兵在走。他們的腳步很輕,頭垂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屠萬鈞知道他們不是在怕驚擾誰,是在怕——被人看見。看見他們還在這裡,還沒有逃跑。
他收回目,向中軍大帳走去。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義父!”
屠雲的聲音從後傳來。他快步追上來,臉上帶著焦急和期待。跑到屠萬鈞面前,著氣問:“楚王怎麼說?他答應走了嗎?”
屠萬鈞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眼中的期待。那期待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他搖了搖頭。
屠雲愣住了。那期待,在他眼中一點一點熄滅,變難以置信,變震驚,變一種說不清的絕。
“楚王……不走?”他的聲音發,“他要讓全城軍民,和蕭寒死戰到底?”
屠萬鈞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屠雲的臉,瞬間白了。他張著,想說什麼,可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他猛地轉過,向城中。那裡,是楚王府的方向。那裡,住著一個他曾經無比敬仰的人。可此刻,他心中只有憤怒。
“建州城,有百萬人口!”他的聲音因激而變得尖銳,“這要是打起來,得死多人?十萬?二十萬?還是三十萬?”
他轉過,看著屠萬鈞,眼中滿是質問:“義父,您為什麼不勸楚王離開?為什麼要讓這麼多人去送死?那些士兵,那些百姓——他們做錯了什麼?!”
屠萬鈞看著他,一不。他沒有生氣,沒有反駁,甚至沒有解釋。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棵被風霜侵蝕的老樹,隨時都可能倒下。
屠雲看到他那副模樣,心中的憤怒漸漸被心疼取代。他低下頭,聲音變得很低:“義父,我不是在怪您。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楚王己經輸了,為什麼還要拉著這麼多人陪葬?”
屠萬鈞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楚王不走,那就只能打到底。”
他頓了頓,向遠那片黑暗。那裡,是蕭寒的營壘,是西十萬大軍,是註定要吞噬一切的洪流。他的角浮起一抹苦笑:“我能做的,就是儘量讓更多的人活著。”
屠雲看著他,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佝僂的脊背,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他知道,義父在說連自己都不信的話。戰端一開,誰能活著?那些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那些被圍在城中的百姓,那些註定要死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裡的人——誰能活著?
屠萬鈞沒有再看屠雲,只是嘆了口氣,向著大帳走去。那背影,孤獨而蒼涼。
屠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說不清的酸楚。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追了上去。
“義父,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很低,“今日又逃了三千士兵。這樣下去,要不了一個月,軍隊就得垮了。”
屠萬鈞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停下。
屠雲繼續道,聲音越來越急:“孩兒想,如果真的要和蕭寒打到底,就不能再縱容了。得殺一儆百,不然逃兵會一天比一天多。”
他的話剛說完,屠萬鈞猛地停了下來。那停得太突然,太猛,屠雲差點撞上去。他抬起頭,看到屠萬鈞正轉過,瞪著他。那目,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本將軍說過,他們要走,就放他們走。不可妄言殺戮。”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你把本將軍的話,當耳邊風了嗎?”
屠雲愣住了。他張了張,想解釋,可屠萬鈞本不給他機會。
“那些人,跟了咱們多年?他們替咱們擋過刀,捱過箭,流過,賣過命。現在他們要走你就要殺他們?憑什麼?憑你比他們命貴?還是憑你比他們更不怕死?”
屠雲的臉,漲得通紅。他跪了下來,低著頭,一言不發。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可他不敢反駁。他知道義父心裡難,知道他不是在罵自己,是在罵這世道,罵這沒有希的戰爭,罵那得人不得不逃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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