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辭》第77章 上郡(29)(1)

作者:雪小弗·1個月前

白日里梧桐院,彷彿真的了一方與世隔絕的靜養之地。就連前來探視的七皇子子楚,也被拒之門外。

然而,一到夜晚,梧桐院燭火搖曳,將朝伏案的影拉得細長,投在雪白的牆壁上。白日里多半時間倚在窗邊榻上,看似閉目養神,或翻閱些閒散遊記,一副真正靜心休養的模樣。可一旦夜,院門落鎖,便如同換了一人。

案頭,堆滿了小青想方設法從上郡郡守馬文書衙裡借來的《上郡地理志》、《陵川水系考略》、歷年水文記錄,修渠事項以及最重要的——那份由工房吏員初步勘測繪製、卻略顯疏的水渠走勢草圖。馬文書早得了世子的默許(衛嘯早己打過招呼,言道朝公子雖靜養,但若想查閱任何書籍資料,皆行方便),加之朝派去的是個甜又機靈的小青,只說是公子臥病無聊,想看看本地風誌解悶,便痛快借出。

油燈下,朝的神專注得近乎肅穆。蒼白的面被燈映照,顯出一種明的質,眼底因連日熬夜而泛起的青黑,被心調配的、略帶青灰的脂淡淡遮掩,與那“病氣”渾然一左手邊攤開著地理志與水文錄,右手執一支細狼毫,時而凝神對照,時而在一張新鋪開的宣紙上落下娟秀卻有力的線條與批註。

的指尖偶爾會因為曲指握筆久了而微微抖,便停下來,活手指,蹙眉忍耐片刻,待那陣不適過去,又立刻重新投其中。阿慶守在外間,聽著裡面抑的低咳和紙頁翻的沙沙聲,心疼不己,卻只能默默備好溫水和潤的梨膏,悄無聲息地送進去。

在重繪輿圖。

府的勘測圖只勾勒了主幹渠的大致走向和主要地形障礙,對於沿途細微的地勢起伏、土壤質、原有小型渠與水源分佈、乃至可能影響的村落田畝,都標註得極為簡略甚至謬誤百出。而這恰恰是決定水渠工程敗、關乎民生利害的關鍵細節。

將地理志中的文字描述與勘測圖兩相對照,憑藉過人的記憶力與空間想象能力,在腦中一點點構建出更為立詳實的地形地貌。發現原方案中有一段渠線為了省工,設計穿過一片地質疏鬆的坡地,若遇大雨極易坍塌;另一則忽略了一個小型村莊的飲水源,若按圖施工,必將截斷其水源。還注意到,圖紙上標註需大量徵發民夫開挖的一段堅山岩區,其實只需稍改渠線,利用一條己有的天然雨水沖加以拓寬加固,便能省去十之七八的工程量……

每一個發現,都讓的眉頭鎖得更一分。這工程牽涉太廣,若依此疏方案而,非但勞民傷財,更可能禍無窮。

沉浸其中,常常忘卻時辰。窗外的天由濃黑轉為墨藍,啟明星悄然升起,才驚覺又是一夜過去。吹熄燈燭,和臥於榻上,假寐不過一兩個時辰,便又起,將一切圖紙書籍收箱篋底層,換上閒適的袍,倚窗看書,做出一副百無聊賴、靜養度日的模樣。

第三日下午,衛嘯親自將一份厚厚的文書送到了梧桐院。正是那日議事後整理出的會議詳錄,包括了各方爭論的焦點、最終暫定的方案、以及下一步行計劃,極為詳盡。

“世子吩咐,此乃會議紀要,送與公子一觀。世子言,公子雖需靜養,然或亦關心民生進度,若有閒趣,可隨意翻閱。”衛嘯的語氣依舊恭敬,目卻快速而不失禮貌地掃過室。只見朝擁著一件厚厚的毯,靠在窗邊椅上,面蒼白,神懨懨,手邊小几上只放著一卷詩集和半盞溫熱的藥茶,屋瀰漫著淡淡的藥香,並無任何異常。

“有勞衛侍衛。”朝聲音微啞,顯得有氣無力,示意小青接過那疊文書,看也未看便放在了一旁,“待我神稍好些,再看吧。”

衛嘯並不多言,行禮告退。

首到腳步聲遠去,院門重新合上,朝眼中的慵懶倦怠才瞬間褪去,變得清明銳利。立刻起,走到那疊文書前,迅速翻閱起來。

越看,的臉越是凝重。會議所定的方案,果然大多沿用了那份糙的勘測圖,對於所發現的那些患,竟無一人提及!甚至為了趕在春耕前完工程,還進一步了工期。

的指尖微微發涼。一種強烈的責任和無力織著湧上心頭。

坐回案前,鋪開自己正在繪製的詳圖,又看了看那份會議紀要,沉默良久。

最終,深吸一口氣,重新執起了筆。

沒有在那份紀要上留下任何批註,也沒有試圖去向明珏或任何人陳述的發現。知道,空口無憑,僅憑一面之詞,難以撼既定的方案,反而會暴自己並未“靜養”的事實,徒惹猜疑。

選擇繼續完善的輿圖。

要將所有發現的問題、所有可能的最佳化方案,都用最確的圖示、最清晰的資料、最嚴謹的文字註解,一一呈現在這張圖上。這不是一份簡單的輿圖,而是一份縝的工程修正案。

夜更深了。燭淚堆疊,映照著那雙執著而堅定的眼眸。

要在無聲,積蓄力量,等待一個或許會來、或許永遠不會來的時機。至,當需要拿出真憑實據的那一刻,必須有所準備。

梧桐院依舊靜默,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案頭那張日益滿、細的輿圖,卻彷彿蘊藏著無聲的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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