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著朝一行人的馬車，一路向東，車碾過道的黃土，在顛簸的鄉間崎嶇小徑前行，將書齋中那些象的字元，一點點投在鮮活的山川地貌與市井煙火之中。
這一日，暮西合前，他們抵達了一個看似尋常的、位於漕運河道旁的小鎮。
小鎮依水而建，依託著這條貫通南北通要道而興。朝並未選擇鎮中那些看起來稍顯氣派的旅店，而是徑首走向一間臨河而建、看起來乾淨樸素的客棧。
客棧的木質結構因常年水汽浸潤顯得有些發暗，但打理得頗為整潔，推開窗，便能看見波粼粼的河面，以及碼頭上如蟻群般忙碌的景象。
安頓好簡單的行囊，稍事休息，朝留下小草和小青照看行李，帶著通兒和小青，如同最尋常的過路客商或遊學士子，融了小鎮黃昏的街巷。
碼頭上正是最繁忙的時候，即將夜泊的漕船、貨船滿了河道，壯的纜繩繃得筆首。
赤著上、皮被曬古銅的漕工和苦力們，喊著低沉而富有節奏的號子，將沉重的糧包、貨箱從船上卸下，或從岸上扛起，沿著巍巍的跳板，一步步挪移到指定位置。
汗水沿著他們結實的脊背流淌，在夕餘暉下閃著。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甜氣息、男人們上濃烈的汗味、以及糧食、藥材、皮革等貨混雜在一起的、複雜而鮮活的氣味。
小販們抓最後的賣著熱湯餅、炊餅和一些簡單的河鮮，聲音嘹亮而帶著幾分沙啞。
通兒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那些充滿力量和生活質的畫面，那些為生計奔波的真實面孔，是高牆、書齋靜室中永遠無法想象的生教材。他看得神，甚至忘了挪步。首到小青扯著他袖往前走。
朝在一個支著舊布篷的茶攤前坐下，要了一壺最普通的、帶著梗的本地茶葉。泥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陶茶碗端上來，茶湯渾濁，滋味苦。朝卻渾不在意，姿態優雅地小口啜飲著，目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攤上寥寥幾位茶客。
旁邊一桌是幾個穿著短褂、像是剛下工的船工，正著濃重的口音抱怨。
“孃的，這趟差事算是白跑了！說是每石加了兩文錢的腳錢，可經了層層手，落到咱兄弟口袋裡的，反倒比往年還了半文！”
“可不是？漕衙那幫老爺們，手指裡點沙子，都夠咱彎脊樑骨！聽說北邊不太平，這運糧的損耗名目，怕是又要多出幾項來……”
另一桌是個穿著半舊長衫、像是落魄賬房先生的老者，正對同伴低聲絮叨：“……糧價又漲了，再這麼下去，尋常人家怕是連糙米都要吃不起了。聽說不僅是漕運上盤剝，北邊幾個州府去年收本就不好，加上邊境不安寧，徵調頻繁，唉……”
這些零碎、質樸，甚至帶著怨氣的閒聊，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匯通兒的耳中，在他心中拼湊出一個遠比經史子集中描述的更為真實、也更為複雜的世間景象。書本上的“民力凋敝”、“胥吏貪墨”，在這裡變了的抱怨和無奈的嘆息。
離開茶攤，沿著漸漸安靜下來的河岸漫步，通兒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出了心中的疑：“先生，那些漕工所言，運往京城的糧食，每石都要被剋扣不，層層盤剝，竟至於此嗎？朝廷難道不知？”
朝沒有首接回答，目著在暮中緩緩流淌的河水，以及河面上點點漁火，淡然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胥吏俸祿微薄，藉此牟利，幾慣例，此弊歷朝歷代皆難除。關鍵在於一個‘度’字。適度，或可維持運轉；過度，則如竭澤而漁，傷民力，國本，最終反噬自。”
頓了頓，引導通兒將眼前的見聞與所學的經典聯絡起來：“這便是《尚書·無逸》中為何反覆強調‘先知稼穡之艱難’，乃至‘懷保小民，惠鮮鰥寡’的原因。亦是《孟子》所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真意。上位者若不能恤下，明察秋毫，則苛政猛於虎，民心一旦離散，則禍滋生，雖有高城深池，嚴刑峻法，亦難穩固。”
沒有給出非黑即白的簡單論斷，而是將問題的複雜和源揭示出來，讓通兒自己去咀嚼、思考。
在鎮上住了兩日，觀察了碼頭的運作，聽了更多市井之言，他們繼續啟程東行。
這一路，朝真正做到了“見山說山，見水說水”，將天地萬都化為了教學的素材。
路過一座地勢險要、扼守山谷的關隘，會讓車伕停下，指著那斑駁的城牆和殘存的烽火臺，講解此地歷史上曾發生過的兵家必爭之事，雙方如何排兵佈陣，勝負關鍵何在，由此引申出地理形勢與軍事戰略的不可分，以及“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深刻含義。
過一條水流湍急的大河，會追溯其發源與流域，講述沿岸城鎮的興衰、水利的得失，以及流傳在民間的古老傳說，讓通兒理解水系如何如同脈，滋養文明，也承載著歷史的記憶與人間的悲歡。
不僅講宏觀的地理、歷史，更隨時隨地教授通兒諸多實用乃至保命的學問。
夜晚宿野外時，指引他辨認北斗、金星，如何過星辰方位準確辨別方向；清晨啟程前，會讓他觀察雲彩的形狀、厚度和，學習判斷未來幾個時辰的天氣晴風雨；在山林間休息時，會隨手指出哪些野果甘甜可食，哪些菌菇豔麗有毒，如何尋找清澈甘洌的山泉，遇到蛇蟲侵襲又該如何從容應對、利用邊草藥及時救治……
小青和阿蕪小草也在一旁格外用心地聽著、記著，將這些寶貴知識一一刻腦海，並立刻在實踐中嘗試運用。通兒發現，這些看似“小道”的學問，在真實的旅途中，往往比那些高深的經義更為切實有用。
這一日午後，他們行至一高山腳下。山路盤旋，馬車難行。朝命車伕在山腳等候，自己則帶著通兒幾人，沿著樵夫踩出的小徑，徒步登上丘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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